mosquitojoe85

【S/B】地狱厨房 Hell's Kitchen(End)

ex Machina:

简介:“今晚的这只蝙蝠侠可真他妈生啊,生到我都转开视线五六次了,他还在那里,居然还打算冲着我笑。”——by 詹姆斯·戈登·拉姆齐


分级:PG13


原作: DCU


Disclaimer: 一觉醒来他们还是不属于我,气得连吃三碗饭泄愤。




01


对于世界各地或是网红热门或是无人知晓的特色美食,克拉克一般只有一个观点:想吃。他致力于在正联任务和记者工作的间隙费劲吧啦地挤出时间来回跑那么一趟,而在尝试过之后,他的观点一般又多了几个选项:“谢谢,再见”,“我的胃得到了一次愉快的体验”,和“一定要带布鲁斯来吃”。


 


他不会把感想记在博客里,否则佩里很快就会气势汹汹地来质问他是怎么做到在采访巡回演出团队的那天,演员们去补妆的半个小时空档,居然来得及跑去斯里兰卡吃了一只螃蟹。他只能把回味无穷的赞美或牢骚憋在肚子里,遇到和布鲁斯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用文采斐然又色香味具全的长篇大论向对方描述某一个城镇的某一个街角处有一家好吃的手制冰淇淋。


 


于是克拉克很自然地在蝙蝠洞里交接完数据之后,开始向正在检查文件的布鲁斯抱怨前天在越南吃到的椰子虫。后者随着对方的语气和神态变化,配合地相应发出不同声调的“嗯”。


 


“它们看起来让我们遇到的那只宇宙大海星相形见绌(“嗯。”)。你知道吗,布鲁斯(“嗯?”)?它们的大小跟我的一截拇指几乎差不多,白白软软,泡在鱼露里,上面洒满了红得惊人的辣椒碎(“嗯。”)。如果它们没有全都在扭动挣扎的话,我说不定还能闭上眼吃一口(“……嗯……”)。”


 


布鲁斯转过身,看着十分钟前还在瞭望塔里做着严肃的战斗总结的主席开始离开地面模仿起虫子蠕动的样子,“那些椰子虫,”他一边扭动一边说,“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都能听见它们尖叫。”


 


“我也吃过活的椰子虫。有一次我顺着黑面具的海洛因来源一路追踪到越南金三角。坏运气,坏天气,坏时机——我的后方补给被切断了,又陷在敌人核心区域。好在雨林里也从不缺一些高蛋白的食物。熟食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能找到的木材都太过潮湿,在那种情况下弄出烟来等于自寻死路。带着资料逃出来之后我花了一些时间休养,吃够了阿尔弗雷德的面包和培根之后又有点好奇陪伴了我一个月的食材烧熟了会是什么味道。我们后来真的弄了一点来烤熟尝了尝。”


 


克拉克半张开嘴巴,像是很想对布鲁斯这样轻飘飘的一大段话说些什么。而一大堆的问题确实都已经挤到了他的喉咙口。你遇到了什么情况,是怎么逃出来的,你受了什么样的伤,愈合了没有,疼不疼——每一个都是当下他迫切关心到思绪混乱头脑发胀的问题,但他不知道他需不需要答案。


 


“那好吃吗?”他最后嗓子紧紧地蹦出一句。


 


布鲁斯挑起一边的眉头,“从那以后,”他翻着自己的腰带,展示给克拉克看,“我确保在万能腰带上至少有两个暗袋是装满了无烟碳,引火纸,防水打火机……”


 


红蓝残影在他眼前闪了两遍。


 


“……和足够足够多的巧克力棒。”他把整句话说完。


 


克拉克盯着布鲁斯手里的士力架,而布鲁斯盯着克拉克手里用披风兜着的带回洞里的包裹。一只黏糊糊肥嘟嘟的椰子虫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从布料边缘滑出来,吧唧一声摔到地面上。


 


那天晚些时候,阿尔弗雷德向布鲁斯委婉地表示自己注意到了蝙蝠洞里淡淡的烟味和另一股奇特的味道。超人躲进了浴室,而蝙蝠侠守口如瓶。于是老管家最后也没有问清楚,为什么Ace和小氪在晚饭前就已经双双打起了饱嗝。


 


02


他们事实上能够不受打扰地面对面吃饭的次数少于哥谭冬日的晴天。克拉克终于找到时间在暸望塔餐厅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的时候,布鲁斯很可能又在哥谭的下水系统研究老鼠。而当布鲁斯回到蝙蝠洞里,舀起和鸡胸肉放在一起的西兰花时,克拉克又大概在宇宙风暴中寻找布莱尼亚克不小心丢弃的一座瓶中城。


 


如果布鲁斯韦恩决定接受采访,而被派来的记者又正好叫克拉克肯特的话,一般来说韦恩董事长的秘书就会习惯性地把会面地点安排到一家米其林三星。通常会选择与以往不重合的餐厅,偶尔黑发蓝眼的老板也会从宽敞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指名要求一家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去过的特殊地点。


 


“没什么原因,”哥谭宝贝耸一耸肩膀,向秘书小姐闪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就是想念那里的口味。”


 


但如果有人细心比对,就会发现那大多都做过曾经被克拉克拍了照片的餐点,放在Instagram后细心附上推荐。不出意外的话,“布鲁斯韦恩”“火柴马龙”“左撇子诺克斯”“亨明福特·格雷爵士”一般会在短短几秒内迅速排在点赞前列。


 


克拉克一直想不明白布鲁斯是如何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被揭穿身份的。


 


大部分时候布鲁斯都只是在看着克拉克对于每一道菜进行发自内心的滔滔不绝的赞美,从新鲜珍贵的食材到充满想象力的烹调。他自己会享用蝙蝠侠最常见而喜爱的餐点——什么都没有。面前永远只放着一杯从未碰过的白葡萄酒,偶尔从克拉克的盘子里吃一两只撒了松露的甜虾。


 


“对于世界上大多数没法吃多少都能维持八块腹肌的人来说,严格的饮食控制才能让他们不至于在用抓钩枪飞行的时候因为超重把绳索拉断。”


 


“我相信蝙蝠侠的小工具们应该拥有更好的质量。”克拉克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他刚刚吃完自己的天使蛋糕,又把叉子伸向了布鲁斯面前一动没动的魔鬼蛋糕。


 


布鲁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为此感到嫉妒听起来幼稚得难以说出口,但克拉克可以连吃一整个星期的大肚汉堡超大套餐,到周末脱下衣服走进浴缸的时候,身材依然还是那样无可挑剔。他疯狂喜爱的锁骨形状永远是那样完美,上面铺展开的毫无瑕疵的肌肤柔软而温热。


 


有时候在亲热时布鲁斯会迷迷糊糊想起这一茬,然后无论他们处于什么阶段什么位置,他都会爬过来在上面啃一口泄愤。


 


03


布鲁斯并非对烹饪毫无头绪,或者用另一种不会惹怒阿尔弗雷德的说法,他拥有足够多的相关知识与技能把食物最高效地弄熟。


 


他很少会去用裱花袋在蛋糕周围细心地挤上一圈奶油花,或是用切碎的龙虾头配上几十种香料和蔬菜小火熬出半勺龙虾酱汁,但是把肋排刷满烤肉酱再扔到户外烤箱中对于能徒手改装蝙蝠车的布鲁斯而言并非难事。没错,他确实为了快熟而偷偷猛烧火,可能还加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用在蝙蝠火箭上的助燃剂,但烤箱和肋排死亡率双双上升的罪魁祸首往往是他在用铁夹翻面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有一份检验报告该出结果了,到了半夜从蝙蝠洞里心满意足地爬回人间时才发现露台上那一坨令人忧伤的景象。


 


请帮我选一台质量更好的烤箱和一板质量更好的肋排,布鲁斯给出的解决方案这么提出,预算不是问题。


 


恐龙肋排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克拉克毫不留情地告知他真相。


 


拷问[1]犯人的时候,蝙蝠侠倒是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耐心与细心。他像是最为技巧娴熟的主厨,把罪犯如同风干火腿一般吊在滴水嘴兽边,挤柠檬汁那样把信息榨出来。第二天清晨之前戈登在警局门口就会收获神情恍惚像是刚从厨房搅拌机里被捞出来一样的罪犯,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看见带翅膀的影子都要吓得直哆嗦。


 


纵然蝙蝠侠非常愿意每天都为戈登送去新鲜的违法分子,但偶尔会有无法亲自夜巡的时候。这一天他就被阿尔弗雷德严厉的目光钉在蝙蝠洞里,前来探视的克拉克花了两个小时向他表达了两个中心思想,对阿尔弗雷德表示支持,以及对布鲁斯表示谴责。再之后他的态度软了下来,抚摸过布鲁斯右腿和右臂上的石膏,在上面仔细画了两个超人图案。


 


“但是今天夜里那个拐卖儿童团伙会接头,”布鲁斯不死心地抗议着,“我追着这个连环案件已经追了小半年,必须通过今天这一次去问出他们的卖方来源。”


 


最后当然是克拉克替他穿上黑色制服,对着镜子练习了五分钟阴冷的表情之后,蝙蝠侠上岗培训就算是结束了。


 


布鲁斯对于克拉克的审讯技巧满心忧虑。超人一向也没得到过什么练习的机会,除非外星人入侵,否则大都会日常会发生的混乱平息后,直接去找莱克斯卢瑟算账,九成九都不会白跑一趟。


 


克拉克自己却完全不担心。他站在布鲁斯平日最喜欢的滴水嘴兽上,深深吸入布鲁斯视角下的哥谭,他的王国,他的领土,他的梦醒之地,而将来——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他的葬身之处。克拉克觉得他大概永远也喜欢不上这座城市。


 


他能够感受到的空气中的气味层次比一般人要多很多,得益于被无限放大的嗅觉与味觉。城市各个角落的快餐气味油腻而奇异地令人满足,家中自制的浓汤配上微波炉半熟意大利面也足够暖心。他在机油、垃圾、工业废水和枪械硝烟的混合物中寻找这些气味,它们让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在触摸着布鲁斯从未说出口的理由——选择穿上披风,忍耐伤痛,日复一日,从无怨言。


 


他觉得自己离布鲁斯又更近了一些。


 


04


意识到目前自己对克拉克再多的忧虑都无济于事,布鲁斯撑着拐杖走进厨房,拿出几根香蕉,把皮剥开以后扔进搅拌机里。他用打着石膏的那只手压住盖子,另一只手开始以在实验室中锻炼出来的精准称量糖,黄油和面粉。


 


05


敏锐的听力把克拉克引到了码头边,海水的咸腥味让他想起中午吃的煎三文鱼。他把百分之十的注意力分给正在争执价格的谈判双方,剩下的集中在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厢内。


 


断断续续的重叠的稚嫩的哭声——可能都还没满十岁,因为长期处于缺氧与黑暗中而嘶哑无力。接着是手铐的冰冷金属撞击。电击枪,和手持它的人骂骂咧咧的抱怨。


 


克拉克觉得自己没有违背布鲁斯的意思,第一时间冲去把那些儿童从地狱中抱出来,这种自制力值得世界上的所有奖项。


 


他永远不会喜欢这座城市。如果说他的人生中充满了不确定和变数的话,只有这一点他至少可以百分百保证。


 


他继续听着双方吵吵嚷嚷快要上升为武力冲突的争论,冰冷的愤怒在浑身的每一个细胞中发酵。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少量没控制住的热视线烧化了蝙蝠头罩上的白色目镜,融化后的材质从眼眶中细细地向下挂了两条,直到面罩的边缘,在那里凝固住了。


 


他的耐心终于在等到几个人名与地名被报出口后用完了。


 


06


布鲁斯把鸡蛋丢进混合物里,用打蛋器戳破了饱满鲜润的蛋黄。他把它们倒进面粉和小苏打里,因为胳膊和腿的不方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他的无线耳机一直连着蝙蝠洞里面的接收装置。然而克拉克今晚反常地沉默。意识到自己从这边无法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布鲁斯开始认真地搅拌大玻璃碗中的面糊,把它们盛进蛋糕纸杯中,丢到烤箱里。


 


07


克拉克在把最后一个孩子抱出车厢后,双手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他已经通知了戈登,嘱咐他多叫几辆救护车一起过来。他听见高速上越来越近的警车的尖鸣,站在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的孩子和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口贩子之间,忽然就失去了方向。


 


“生下来就被人抛弃,在福利院间辗转,基本上在街头长大。”没几分钟后就赶到的戈登对他说,“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甚至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医疗人员为孩子们做初步检查,把他们哄到救护车上,哥谭警局人员则忙着把眼睛乌青的团伙塞进警车。从乱糟糟到一切安静下来大概有半个小时的光景,而克拉克全程一动未动。有年轻的警探向他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眼神,压低声音互相询问是否应该对这名非法义警采取什么行动。所有私下或者公开的建议都被戈登否决了。他最后一个离开,在上车前,朝克拉克点了点头。


 


“代我向他问好。”他说。


 


08


布鲁斯把烤箱打开,蒸腾的热气迎接了他。


 


09


那是混合了香蕉气味的温暖的甜香,克拉克模模糊糊地想。它穿过海湾,穿过哥谭冰冷的空气,穿过血腥,穿过一切残酷的被直白地摆在克拉克面前的关于哥谭另一面的现实。


 


他知道今晚会遭遇什么,克拉克有些无奈地想,布鲁斯什么都算得很准。


 


于是他又记起了来时的方向。当他到家的时候,刚好能够剥开一只温度适宜的蓬松的香蕉玛芬。


 


The End


 


[1]拷问和烤肉都是“Grill”



【Superbat】真爱至上 Love Actually

紅頭罩的回憶超暖,看了會微笑的程度…QWQ

💫 CoCo 🌟:



Summary:中魔法的蝙蝠侠陷入无尽的沉睡,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真爱之吻。英雄们认为超人是最好的人选,但他本人却不这么想。




Renouncement:我不拥有任何角色,他们永远属于彼此。




Chapter.4






  超人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呃,你好?”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那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扫描仪前。




  对方身材修长,套着一件皮夹克,背脊间隐约勾勒出强健的肌肉。一缕灰白的烟从他的脸颊旁徐徐飘升。




  闻言,他的背影随之一颤,转过头,眼中带着惊吓与敌意——如果超人没看错的话,他的眼底还有尚未消去的悲痛。




  超人十分愕然。“罗,罗宾?”他问。




  一瞬间,对方的神情变得愤怒和受伤,但只有一瞬间。




  “早就不是了。”他阴沉地说。




  超人的心微微收缩。他对这个孩子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那是蝙蝠侠的第二位罗宾,后来死在了一场爆炸里。但具体的经过是怎样的,蝙蝠侠从来绝口不提。而如今他又以神秘的方式复活,并出现在了这里——




  “……你好。”红头罩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超人望了一眼他的身后:“你是来看蝙蝠侠的吗?”




  “嗯……不,我……”他有点抵触地咬了咬下唇,“好吧,我就是顺便……来看看。”




  超人想到了正义大厅的权限问题,但是——“作为蝙蝠,他们总有办法做到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他无奈地想。




  “他还没有……”红头罩顿了顿,“你们能救活他对吧?”




  超人注视着对方眼中的挣扎与急迫,同时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吻。




  “当然,”他说,没有看着红头罩,“我们有办法救他,但这还需要时间。”




  红头罩不再追问,但超人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相信他。




  超人这时才注意到他全身透湿,衣服有些发皱,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他向上扯了扯滑落的夹克外套,淡淡的烟草味从他的衣领间弥漫出来。




  “抱歉,”他用手拍散脸颊旁白色的烟,并掐灭了烟头,“我忘了这里禁烟。”


  


  他向超人身侧走去,鞋敲击地板发出重重的响声,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我走了。”他的表情再度阴沉下来。




  “等一下。”超人说。




  红头罩转过身,站定在门前。超人这才注意到他额前沾着雨水的白发, 浓眉间的两道沟壑,翠绿的眼眸透出疲惫。他的手臂上流淌着淡淡的血,顺着小臂一直流到指尖。




  “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了。”他说。




  但超人的神情坚决:“你的肩膀脱臼了,那个刀伤已经伤到骨头,你必须立刻处理,”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你需要找个人谈谈,我能看得出来,关于蝙蝠侠——”




  他深吸一口气:“而我也一样。”




  红头罩深深看他一眼,在漫长的停顿后,他朝对方走去。








  “所以?”他挑了挑眉,“你被他赶出来了?”




  “什么……不!”超人抗议到,“那是我们两个的公寓,我当然可以继续留在那,但是他走了,我一个人在那儿又有什么意义?”




  “你应该把那个房子卖了,然后赚上一笔,”红头罩无比痛惜地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他有的是钱,不在意这么一点,但你又不一样。”




  超人有点哭笑不得。处理完伤口后,他们就坐在医疗室的台阶上,超人不知为何开始将他和蝙蝠侠的事告诉他。




  “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红头罩不屑地笑了笑,“一个固执的混蛋,以前的时候……”


  


  他表情一变,忽然就不说话了。他的手无意识地向口袋摸去,发现是烟就塞了回去。




  接着他垂下头沉默了。




  超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愿意……”他试探地问,“跟我聊聊他以前的事吗?”


 


  红头罩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这时,他的眼神带着意料之外的柔软与忧伤。




  超人这才意识到,坐在他旁边的人,不过是个利用淡漠而自嘲伪装伤口的孩子而已。




  “好吧,我不知道我是疯了还是怎么了,”他缓缓开口道,“我是说,或许,我真的需要……”他颇为变扭地看对方一眼,超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让我想想,这老头的糟心事不少,美好的回忆可屈指可数……”他低下头好像真的在思索,“说真的,他关心人的方式可真够,呃,令人难以置信,你能明白吗?他其实就是想对你说点好话,但语气就好像小丑刚刚炸了警局,表情更是僵到让你怀疑他得了面瘫——他的性格让他开不了口,而我了解他。”




  “我再清楚不过了。”超人心想(“滚到后面去,超人!你的透视眼难道看不见自己的骨头快断了吗?”)。




  “我一开始有点受不了他,但慢慢就无所谓了,尽管说上一句‘谢谢你’好像会要了他的命,但最后还是说了。而我那时好像还真吃那一套,能高兴个大半天。”




  “他遇到我的那天,我偷了他的轮胎,他却问我要不要跟他走,”红头罩咧了咧嘴,像是要笑,“我当时全身瘦的就剩眼睛了,穿着偷来的衣服,松松垮垮堆在身上,坐在车里兜风——那可是蝙蝠车啊老天,我就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他的眼中开始出现闪烁的笑意,放松地坐着,双腿伸直:“他一直绕到街道上,然后问我想吃什么。”




  “你想想看,像我这样常常要翻垃圾桶的小乞丐,当有人说要请我吃东西,我只能说:‘汉堡就行’,结果他真的买了,还把车开到一个小山坡上,我们两个就靠在车上一边吃汉堡一边看星星——当然哥谭的晚上通常很黑,应该是没有星星的,但在那时我的记忆里,就是有很多。”




  “有的时候,”超人突然开口说,“你静下心仰望夜空,就会发现星星总是在那儿。”


  


  红头罩眼中一闪,冲他笑了笑:“你还想听吗?”




  “当然。”他说。




  “那好吧,”红头罩点点头,“有一个平安夜,我跟着他出去夜巡——那时候我已经成为罗宾了,我们解决了一票当时闹的挺大的抢劫案,然后我就坐在屋顶上看风景。我真搞不懂他当时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怎么开心的,因为我以为自己应该很会隐藏情绪,但他还是问我需不需要谈谈。”




  “然后我就告诉他,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是在多年前的平安夜消失的,自此再也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就在想,她现在在干嘛,又或者,是活还是早就死在哪个巷子里了。我说完就看到他的表情变了,好像很悲痛但又在克制,我想他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你想见她吗?’他问我,我点点头。”




  “‘她或许还在哥谭里。’我说,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们可以去找她,如果你真的想见她的话,那我们就试试看。”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好像真的看到上帝的圣光照耀在我的肩头(我从不信教,但我想那一秒我变成了虔诚的教徒),尽管我对此没抱什么希望。之后的夜巡里,他会在日常的工作同时向一些人询问我母亲的下落,撬开满是灰尘的铁门并找到了几支曾经属于我母亲的钥匙。




  “这一切几乎是毫无进展,偶然间听到有人说她偷上了码头的货轮,也有人说他曾在居民楼阳台上发现了她的尸体。直到四月份结束,我才意识到已经不可能找到她了。我靠在门上,头一次因为家人而感到悲伤到要落泪。




  “我记得那个夜晚,乌云笼罩在西边的天空,他坐在屋顶,正对着南面,凝望远处轻柔而黯淡的月色。”




  “我默不作声地紧靠着他,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暖和的温度,扫过我干燥的面颊——我清晰记得那个感受,因为它无比真实和美好。”




  “ ‘我很抱歉。’他用我陌生的愧疚语气对我说。”


  


  “而我又怎么可能会怪他呢?他做了这些,只是因为他注意到我看见一位母亲怀抱她的孩子时脸上闪过的表情。”




  “ ‘我知道你有多想见见你的家人,我也知道,那有多么的痛苦。’他将宽厚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我感觉到那份重量。 ”




  “我看见他的背影是强壮的,高大、挺拔、坚不可摧的,那是一个战士的身影,但又不仅仅是。”




  “他是战士,是令罪犯闻风丧胆的黑暗骑士,是哥谭应得的英雄,但如今他离我如此的近,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我的皮肤上,温暖的电流则穿过我的心底。那一秒,我意识到,无论过去他是谁,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位父亲,而我是被他爱着的儿子。”




  “我不再感到孤独,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家。那是第一次,我抱住了他,告诉他我已经有了一个家人,现在就在我的身边。”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红头罩的指尖开始颤抖。




  “那时候,他的眼睛,我能看得见,那对蓝眼睛里闪烁的是什么。”




  “——我是知道的,当他爱一个人时,他的眼睛会告诉你。”




  超人想起了那抹钴蓝,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仿佛近在眼前。




  他记得他吻他的时候,那对眼睛半阖着,当时被鬈长的睫毛遮挡下的,又浮动着怎样一片晦暗温柔的光泽?




  他不敢再想了。




  “他是爱你的,对吧?”红头罩直直望向他,“你能看见,你早就知道——”




  超人刚发出一个音节,又哽在喉咙里。




  “明明如此显而易见,你却在逃避,为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肩膀上的伤口被拉扯到,但他毫不在意。




  “给我一个,一个答案。”他的眼中闪着泪花,声音哽咽。




  超人意识到,那句话不是在质问他,而是在质问自己。他们都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是啊,”超人忽然大声说,温和的笑意荡漾在眼眸中,“我看得见,他爱我,当他的眼中闪耀着无法抗拒的光芒时,我就知道了。”


  


  “因为他是蝙蝠侠,”超人也站起来,面对着对方“所以他也是一个深沉、内敛的人,能被他视为所爱,是几乎无法求得的事情,而一旦他为你敞开心扉,就会努力对你好,保护你,在乎你的一举一动,他的感情……就是这样纯粹。”




  (“永远不要用这种语气提那个能杀了你的石头,超人,这不是玩笑。”)




  “但同样因为他是蝙蝠侠,他就必须守护他的城市,将哥谭摆在所有事物之前,无论是财产、名声,还是尊严、生命,甚至是……感情。”




  (“我会的,我答应你,尽管我如此的不希望会有一天用到这块氪石,但是……如果一切真的发生的话,我会为你破例。”)




  超人还记得他在说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现在回忆在他脑中逐渐成型,胸口的缩紧感在逐渐消失,他发现自己开始明白了一些事,一些过去他一直误解的事。




  “我当然清楚,他的固执与控制欲有时是多么伤人——蝙蝠侠在做决定前永远不会和我商量,最终我会误解他,背叛他,将一切坏话都说尽,他依然会摆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发现真相,或者永远被蒙在鼓里,而他早就不见了……这点上他真的很讨厌。”




  超人扯了扯嘴角。他的眼眶干涩,眼泪好像直接流进了喉咙里,带着如刀刃割入般滚烫的疼痛。




  “但是,但是——”




 (你救不了他)




  “我所爱的,不正是这样的他吗?”他真正微笑起来,潮水般的情感随着他的吐字决堤而出,“我们无法否认爱的存在,一切冲动与误解的源头都是它。”




  “我不了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但我唯一清楚的是,他爱你,罗宾,但他不希望你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红头罩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他望着超人,无数思绪与回忆在他眼中翻涌,但最终,他的表情归于平静。




  “也许……”红头罩耸耸肩,“也许就像你说的……”但此时他眼中原先的阴霾已然消失。


  


  超人很高兴他态度的转变,这或许无法使他完全谅解蝙蝠侠,但至少一切都在好起来——




 


  “等他醒了,你会主动和他谈谈的,对吗?”




  红头罩点点头。




  “尽管我可能有一点没准备好,可我也不会再逃避了。”他说。




  “那太好了。”超人笑着说。




  两人走到了正义大厅的门口。红头罩又一次摸了摸口袋,这次他点上了烟。




  “你们的确可以救活他,是吗?”不知为何,红头罩又问了一遍。




  (你救不了他)




  “闭嘴,”他心想,“不是这样的。”




  “他会醒过来的,”超人说。




  接着他开始后退,“但在这之前,”他的双脚飞离地面,“我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猫女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和贝蒂正坐在屋顶上,贝蒂正在舔她的爪子。月亮升了起来,大而明亮。




  一条红披风正好飘在皎洁的月色前,遮挡住了大半光线。




  “真是稀客。”猫女挑了挑眉,笑着说。






  ——TBC——




 
  




 
      

Lantheo:

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高兴看到这条po,今天本来就有点敏感,现在千言万语都在喉咙里哽住了。
女孩子拥有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超英真是太难了。在漫长的等待中,真正具有女性气质的,复杂且充满人性的,具有伟大高尚道德的女性超级英雄太少了。反之,令人遗憾地,我们见到了太多“冒充”女性的角色形象,抹掉脸孔便体现不出丝毫的特征和精神。
DCEU的WW角色及演员形象传达的概念其实是抽象的,它并不是要你貌美至极,不是要你练出Gal Gadot的肌肉和长腿,也不是要你立志做个拯救世界的人。这个形象是英雄、女神和女人的三位一体,它试图坚定地告诉你:生为女性没有任何不妥,并且是值得骄傲的;以女性的视角和目光看待世界没有任何不妥,坚信善美之事则终将得到回报;明日的你可以比昨日的你更为高贵,年幼的女孩不该被强加束缚,年轻的女性应勇敢面对世界,力所能及,无远弗届。
“有个女孩从小梦想着成为英雄,她首先成为了自己的英雄,并终将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我想由衷感谢这一切。

[授权翻译][Batfam]安息日

默墨陌蓦_小甜饼专业户:

[授权翻译][Batfam]I'm in paradise with dad_by AutumnHobbit


译者的话:主要角色死亡,报社向第二发,当我们谈论死亡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如果有什么问题,都是我的错,原作非常棒。


原文


    Summary: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一段记忆却从他的脑海深处悄然浮现: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在教堂里聆听圣音。


    他祈祷,求您了,求您了,让他在这儿。我不奢求他救下我,死亡到来时我会欣然接受,只求他能在这里。求您了,让我的父亲在我身边。




    —


    杰森喘不过气来,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竭力呼吸,一丝空气强行挤进喉咙里,掺杂着浓重的血与硝烟的味道。肺里仿佛着了火似的,胸腔每一次细微的震动都会带来剧痛。




    他无意识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一路淌下来,带来烧灼的刺痒感。但他没力气抬手了,此时连抹去眼泪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榨干了体内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微微侧过头,透过半阖的眼睑看向天空……或者说他觉得那里本该是天空,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扭曲的金属、木头、灰烬与黑暗。




    身体太沉重了,那重量将他钉死在地板上动弹不得,相对于伤口而言这更让人难以呼吸。他的腿动不了了,毫无知觉,像是已经不在那儿了一样。




    好痛,比妈妈忘了关炉子,结果他烧到自己那次还要痛。甚至比被枪击还要痛。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躺在那里时他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抖,心脏搏动的声音在他耳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慢慢地衰弱下去。




    但他还醒着,有些什么让他想要醒着——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竭尽脑汁想着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妈妈生死不知,小丑也离开了,他还在等什么呢?




    布鲁斯。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伤得够重了,但这个名字却带来又一阵汹涌的剧痛。




    布鲁斯,哦布鲁斯,赶到这里时他一定会无比憎恨他自己。他已经尽力了,杰森知道,没关系的,他不怪他。但这个念头还是逼得杰森紧紧闭上眼,阻止眼泪再一次留下来。他真的没力气了。




    每一丝空气都是那么弥足珍贵,杰森无法控制地急促喘息起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一段记忆却从他的脑海深处悄然浮现: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在教堂里聆听圣音。




    他祈祷,求您了,求您了,让他在这儿。我不奢求他救下我,死亡到来时我会欣然接受,只求他能在这里。求您了,让我的父亲在我身边。




    火焰在他耳边噼啪作响,他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短促、越来越恐惧的啜泣声。他不想死。他想回家,想打扫打扫卧室、拥抱阿尔弗雷德、打电话给迪克和他聊聊天,想跟布鲁斯说声对不起,想告诉赛琳娜他其实并不讨厌她,然后——




    然后他听到呼喊声在火焰中遥遥而至,非常小,险些被他错过了。听起来仿佛是在喊他的名字。




    所以他尽可能躺在那里不动——这样做简直再简单不过,因为他已经动不了了,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抽动手指而已——然后竭力安静地呼吸。胸腔很痛,但他费力忍着不要哭,哭泣只会让疼痛变得更糟糕。




    他开始用力地吸气,这时一根木梁轰然倒地,离他的脸只有两英尺远。他努力调整呼吸,却力不从心。




    然后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回离他很近了。




    布鲁斯。




    坍塌依旧在继续,杰森听到那人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绝望。他强迫自己呼吸,但贯穿身体的剧痛已经开始让他麻木了。很累,真的很累,他只想合上眼睛休息一小会儿。




    耳鸣中他听到挖掘声突然停了。




    “哦天啊,”微弱的、颤抖的耳语响起,“哦,杰。”




    杰森费力地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野很模糊,但他看到斗篷在他上方飘扬。他试着张开嘴,想叫布鲁斯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来。




    不知哪里传来砰的一声,布鲁斯的身影突然出现。他踉跄着跪倒在地上,十指扣紧地面,爬到杰森身边。




    他的阴影笼罩在杰森身上,金属嘎吱作响的声音贴着杰森耳边响起,紧接着是布鲁斯的低声喃喃。




    杰森突然感觉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他挣扎着微微睁开眼——他是怎么做到的?——看到布鲁斯将钢铁横梁狠狠掷到一边,就好像它只是根小树枝似的。




    男人再次看向杰森,伸出手想要碰他,但手指还有几毫米就要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布鲁斯停下了动作。就像是他害怕碰到他一样。




    “哦,杰,”布鲁斯的嗓音破碎不堪,“杰森。”




    他的手指终于落在杰森的头发上,动作那么轻柔,轻柔得像是片羽毛。杰森靠近那裹着手套的掌心里……或许他只是没有力气了,让脑袋懒洋洋地倚在什么东西上而已,他也说不清。




    “布——布……布鲁——”他试着说出他的名字,但他的肺像是在燃烧,烧灼般的痛楚让他说不出话来,血液一股脑涌进他的喉咙里,又顺着唇间溢出,流到下巴上。




    一只手伸过来,颤抖着把血擦去。




    “嘘,宝贝,别说话。”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窒息一样,那么恐惧,那么绝望,杰森感到心脏抽痛起来。




    他能感觉到布鲁斯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将胳膊伸到他的脖子和膝盖下,然后轻轻抱起他放在膝上。杰森的头向下滑,靠在布鲁斯的肘弯处,一只手无力地砸在膝盖上,动弹不得。布鲁斯把他揽进怀里,颤抖着把刘海从他眼前拨开。




    “布——布鲁斯……”杰森从嗓子里、血液中嘶哑地挤出这个名字,手已经没知觉了,但他还是尽力蜷起手指,轻轻拉住布鲁斯的衣服。




    布鲁斯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




    “我在这里,杰森,我在。”男人结结巴巴,然后抽出了手几秒钟。杰森抽噎着向他伸出手,但布鲁斯只是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罩,这吓了杰森一跳。




    泪水沿着布鲁斯的脸颊一路向下淌,杰森从未见过他这样放肆地流泪。他再次将杰森拥进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面容扭曲。




    “我在这儿,杰,我找到你了。”




    “我……”杰森几乎窒息,血液呛进他的气管里,引起又一阵咳嗽,“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最后一个词因剧痛而颤抖,他喘不上气来。




    “嘘!”布鲁斯抚摸着他的头发,嗓音支离破碎。杰森能感受到他的泪滴落在自己脸上,“哦杰森,,这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错。”




    “不——不。”杰森强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嘴唇也麻木了,心脏已经发出了罢工的讯号。他,他太累了,时间所剩无几。所以他强迫自己忽视疼痛,接着说下去,“你……你是——”




    他因疼痛而呜咽出声,而那痛楚不仅仅来源于肉体。




    “——你是我父亲。父亲。”




    他抓住布鲁斯的手套,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布鲁斯僵住了,眼睛通红,瞪得死大。杰森费力的喘息声中他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崩溃般猛地抱住杰森,将他小小的手包裹进自己手掌中,紧紧握住。




    “哦杰,你……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我没法——”布鲁斯哽咽着,几乎让杰森开始担心,“我爱你,我那么爱你,杰森,我爱你。”




    他的手抚上杰森的脸庞,粗糙的拇指在脸颊上划过,但杰森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甚至不再有力气呼吸,也不再有力气睁开眼睛。




    一片模模糊糊里他竭力记住布鲁斯的脸,然后终于放任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布鲁斯俯下身将额头贴上他的,高大的身躯因抽泣而颤抖。




    杰森强迫自己最后一次张开嘴唇,尽管他不再有力气说些什么,尽管他只剩下不到几秒的时间。




    “我爱——爱……爱你——”




    词句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耳侧尖锐的鸣声消失不见,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做任何事了,寂静终于如黑暗般铺天盖地袭来。




——End——

【考古-萨拉迈尼】

E.S的废品屋:

【考古-萨拉迈尼】


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光太刺眼了,毕竟在土里埋了许多年的感受可不好。你感觉不到血的温度,也闻不见恶魔的臭味,只有一双手颤颤巍巍的把你从泥土和尘埃里拉扯出来。他会发现你不同于其他的从土里出来的武器,显而易见,你仍然结实的很,打磨一下锈迹,没准儿他还会发现你相当的锋利。我睡了多久了?你问着,左右看看,但没有发现你想要的那个身影。


“快看看我们发现了…发现了什么!”你听到一个男人大喊,紧接着另一边也有人喊了起来,你猜测那是他的同伴——然后他拿着的应该是自己的兄弟。


你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血液跳动起来,但你失败了,只是让那微弱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不过,你的兄弟也闪烁了几下,你于是知道他也醒了,或者至少他还醒着。


“这是一对剑,还是一把剑?”你听见男人问他的同伴。


“明显是一对!”那人回答。


“不,我觉得…把那把剑拿过来!快点!”


于是你们又见面了,你眨眨眼睛,他也眨眨眼睛,兄弟俩靠得近了,你感到力量。但这力量太小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甚至比不上你那飘渺的记忆里的残星。你的兄弟叹息着。过了多久了?他问你,你摇摇头,没法回答。


“瞧,托里斯,他们既是一把,也是一对!”为首的男人大叫道,“它身上还有残留的魔力!它曾被附魔,而且还在发光!”


“当心,头儿,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瞧这利刃,这光芒,它的主人一定不是个普通人。”你听的有些恼火,因为男人想不起来了,但你是记得他的。你记得他的体温,他的声音,他的脉搏,他战斗时的汗水和速度。他怎么能想不起来呢?他怎么敢想不起来!


“但一定不是个古人,艾什。”有个女人皱了皱眉,“也许只是个不知名的指挥官的武器,第三次入侵时在这儿死了很多人。”


“你说的对,莎拉,可是,可是你瞧这多令人激动啊!一把附过魔的武器!既可以作为双刃战斗,又可以合而为一。我要把它们带回去,这会是我展示柜中的第一个发现!”艾什把你们托起来,但更像是抱着,你知道他不会用剑。很好,于是这就是你们的终结了,挂在一个根本不会用剑的毛头小子的展示柜里。你想向他咆哮,飞舞起来让那双捧着你的手血流满地。而你这时才发现自己老了,身上满布着被淤泥、邪能和时间腐蚀过的痕迹。你不记得自己老去的过程,像是清脆的跌在地上,再从地上爬起来时,你就已然老了。


“呃,不,艾什。我觉得你不该那么做。”你感到自己被放到了另一双手里,它们粗糙得多,有着不同的手指粗细和肤色,他更成熟些,但还远算不上年长。你看到了一个矮人,他把烟吐到地上,用脚踩灭,好不让烟灰落到你的身上。至少这还带着点尊重,你想。


“矮人会认得一把好剑,艾什,这把剑不应该被收在盒子里。”给他鲜血和征战,或者至少把他送到他所熟悉的地方。你说,但除了你的兄弟,没有人会听见。你感到自己被一张羊皮包裹了起来,真是个简陋的剑鞘。黑暗笼罩了你们两个,但你没有沉睡。你听到说话声,听到争吵和喧闹,年轻的人类和年轻的矮人,争论着你的命运。你希望有个战士在这里,或者至少是个久经沙场的人,或者狼人,侏儒,哪怕是兽人或者巨魔呢?好过两个黄毛小子。


“我会把它送到当年那个指挥官手里!至少那是个会用剑的人!”矮人咆哮出来,你几乎可以听到那小子退缩的声音。真是好笑,你见过了这么多的勇士和懦夫,现在却在羊皮布里听着两个普通考古学生的争执。眼下矮人占了上风,你却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你听见风声起了,一路上你无比的平静。矮人的脚步很稳,他的山羊也令人懈怠。你想念战马的嘶鸣声。“我想恶魔是战败了。”你的兄弟说。你没有应答。习惯了坚实的剑鞘和生硬的泥土,羊皮裹着的感觉很不舒服。你从缝隙中看到一小块天空,还有云。接下来的几天里,它们会告诉你你走了多远,又过了多少天。


“指挥官大人?”你发现你还是睡着了。日子过得太慢太悠闲了。你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你不想去想的事情,可你没有别的东西可想,于是到最后,你睡着了,还是做起了那样的梦。你被握在他的手上,他出汗了,隔着手套你能听到他,碰到他,感触到他,你知道那是他。你从不会离他太远,就像他也从不会离你太远。你梦见自己穿过敌人的盔甲发出震颤,他像头狼一样发出战吼。血液飞溅。


“大人。我是考古协会的学生,前几天我们在破碎海滩上发现了这个。”你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另一双手里。你看不见手的主人,但你知道那不是他。这个人也戴着手套,你觉得应该是件老东西了,这上面也淌过血和汗水,也握过武器。而那双拿武器的手在发抖。


“大人?”


“我没有权力拥有他,孩子。”那人的声音也在抖。你好奇他是认出你了呢,还是得了严重到不行的疾病。“我们得把他送到暴风城去。”于是你又一次被人握在了手里,像是把武器却又不作为一把武器。你听到那个名字,那是白色的砖墙和蓝色的高瓦,你想起那是他的家。可那是他的,不是你的,哪怕他多少次将你带在身上,那是他的家,不是你的。“这把剑属于一位战士和一位父亲。”但他不属于暴风城,你想。你是洛戈什和瓦里安的剑,不是暴风城的剑。你不是大皇家之剑,你的出现代表的从来都不是暴风城。


你是狼的獠牙。一只已死之狼的獠牙。


“暴风城?您认得这把剑吗,大人?我们发现了一位英雄丢失的武器吗?”可笑。新兵蛋子都不会忘记拿上他的铁剑,而这小子却觉得自己会被弄丢。他对战场毫无概念,甚至不懂得一把无主的剑所意味着什么。你该不该为此高兴呢?


“快点,孩子,我们现在就得出发。副官!给我三头狮鹫!”你没有听到指挥官的正面答复,但矮人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于是你被插在后背的剑鞘里,又一次奔波起来。指挥官跨上那生着双翼的巨兽,两个年轻人毛毛躁躁的跨上另外两头。高效迅速,绝不拖泥带水,你评判道,这才是你所习惯的。虽然他当年更乐意在地面上行进,但这已经是你所能预见的最好了。


你不太清楚自己是从哪出发的,但落地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指挥官没带任何露营的装备,事实上,你兴味索然的猜测,要不是身后的两个孩子,他大概会一直飞下去。矮人找来柴火生了把火,人类冻得瑟瑟发抖。你被立在石头边上,现在你看到指挥官了。他望着你,望着你圆弧形的弯口,那儿曾绽放着不息的红色光芒。但现在你已经熄灭了,就像这个老指挥官一样,你们熄灭了,却又因为某个东西重新燃烧了起来。虽然微小,但也确实是燃烧着。人类和矮人嘟囔着睡了,指挥官甚至没有跟他们提起夜晚的危险。这是不是有点冒险?你暗自想着,也许他想独自守完整个夜晚。


“你今晚会品尝到鲜血的。”老人轻轻地对你说,“这一带没什么值得你一战的敌人,但我们必然会遇到些麻烦。”他嗅了嗅空气,把你握在手里,作为武器。“我押狗头人。”


于是前半夜你们一起睁着眼睛坐在静默的黑暗里,火又烧了一阵子,在月亮行进到头顶之前熄灭了。影子一寸寸的缩短又一寸寸的伸长,月亮沉下去了。这会是整个夜晚中最黑暗的时间,你感觉到兴奋,你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你曾和他一起面对这样的事情。你的光芒再一次亮了起来。


“我错了。”指挥官突然一本正经的说。你一时间没弄懂他的意思。“我现在改押穴居人还来得及吗?”紧接着你燃烧了起来。你撕咬着脂肪,血液从你的身边滑过,你吮吸着它们的温度,向猎物的哀号声发出吼叫。钢铁的肌肉牵扯着血肉的肌肉,血肉的肌肉又被钢铁所割裂。他们来了多少?谁在乎。你是萨拉迈尼,你是撕裂者和掠夺者,你的敌人来自另一个世界,你曾打败过邪恶的黑龙公主,你曾割裂过巨大的装甲地狱火,狗头人还是穴居人?纵使现在握着你的不是当年的巨狼,他们也不过是你残次的祭品。


“和你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你割掉最后一个杂种的脑袋,喘了口气,指挥官坐下来,用披风擦拭着你的剑刃,“我很久没活动过身体了,毕竟就连安度因陛下都满头白发了。”他一边喘气一边笑,看上去傻乎乎的,像是个有点喝多了的家伙。你也跟着他一起傻笑,剑身发出一阵嗡鸣。


年轻人醒了。指挥官跳起来把他们赶上狮鹫,你知道他是怕两个家伙看清了那些鲜血和肠子之后恶心的吐出来——呕吐,每个新兵的战争第一课。于是你们再一次启程了,你看到农田,森林,森林的尽头是白砖蓝瓦。尽管你不觉得这儿是你的家,但谢天谢地,你想,你回来了。指挥官明显拥有着极大的声望,狮鹫直接停在了风暴要塞前。


“一位战士和一位父亲。”你又被捧了起来,作为武器又不作为武器。


“我们到这里来…难道我们要见国王吗?”艾什低低的问他的矮人同伴。


“一位角斗士和一位国王。”他的名字在你的记忆中激荡,像是钟声回响。


“陛下。”老人跪在老人面前。你望向那张缀以王冠,泪如泉涌的脸。“萨拉迈尼回来了。”


 


END


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你是沉睡在王宫深处了呢,还是又流转到哪个新英雄的手上了呢,萨拉迈尼?



【超编】信

超暖,大哭QAQ

firehorns:

这是《无可挽回》的一篇番外。如果没看过其实也可以直接看。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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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鲁斯•浪漫细胞爆表的花花公子兼情场高手•韦恩手提一只羽毛笔,面前一张信纸,表情凶狠的仿佛能吃了一只狼。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愚蠢的事情我已经不是十八了好吗!


韦恩大少爷……不,应该说是韦恩老爷在心里恶狠狠地鄙夷着自己。




2.


这个世界发展迅速,什么信息都传播地很快,就算只是一段话,只要有爆点随时上热点搜索。布鲁西宝贝儿深谙各式招引眼球的办法,漂亮的皮相、天真的言语、有些放纵的行为都是他可以利用的素材。他大部分时候都装作享受闪光灯下的奉承与关注,毕竟如果他不给出一些新花样,估计很多消费这形象的人都得吃亏。所以大家都只会吹捧着欢呼着,只要布鲁斯韦恩继续他那漂亮又无意义的行为,他们就能继续在世界上占得一席之地。


布鲁斯只要给出他们想要的就可以了。


不就是互相利用么,只是求个利益而已。


他偶尔会思考“布鲁斯韦恩”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因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利用蝙蝠侠的身份或者布鲁西的调情。他已经四十二了,也知道面对真正在乎的人时无论是蝙蝠侠的预防性保护或者是布鲁西宝贝的安抚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当城市陷入沉睡,他穿着蝙蝠装飞檐走壁穿行在高楼或小巷之间时,有时会分析“布鲁斯韦恩”的言行。好比“我正常说话的时候是太过严肃还是需要有趣一些?”“面对孩子时我是否需要稍微放松一些?”“我该怎么样才能表示出我的关心?”“如何才不会显得过度苛求?”……诸如此类。


而现在是,“我该如何面对卡尔艾尔?”




3.


他不知道卡尔艾尔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回应。


那一天晚上,他是一个披着布鲁斯韦恩皮的蝙蝠侠。他提出的拒绝是推算多次后无可奈何采用的结果。


坟墓前的会面,他却是一个披着蝙蝠侠皮的布鲁斯韦恩,所以他没能提出拒绝,反而是心甘情愿伸出双臂去拥抱他。


布鲁斯拒绝的时候,卡尔也拒绝了;而布鲁斯没有拒绝的时候,卡尔也没有挣脱。


布鲁斯知道卡尔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他的感情;伊利斯事件发生后,卡尔也终于明白了布鲁斯的想法。


按照正常的轨迹而言,他们理应成为不只是朋友的关系。


但是卡尔艾尔会永生。




4.


布鲁斯曾做过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与卡尔艾尔坦白,表情平静,言语收敛,眼神凌厉,倒是一副要凛然赴死的意味。卡尔就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把布鲁斯抱住,眼神对视间是朝阳下海潮起伏;


他梦见他与卡尔在布鲁斯父母墓前宣读誓言,交换戒指,午后阳光明媚,卡尔的微笑尝起来也像阳光;


他梦见自己穿着普通,姿态低调地走进星球日报总部去找克拉克肯特,克拉克看到他的到来时开心又笨拙地请布鲁斯坐下,然后克拉克被露易丝调笑,但克拉克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布鲁斯一分一秒;


他梦见自己也穿着“我爱斯默维尔”的T恤,在田野地外看着麦子被风吹动,满眼橙红的麦浪。卡尔给了他一杯热巧克力,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讨了个巧克力味道的吻;


他梦见……


他梦见他被小丑杀死。卡尔为了他杀了小丑,开始了拥有权力而绝对正义的道路。


他醒来很疑惑:那是否是他的卡尔?他是否真的会走向如此道路?




5.


因为卡尔的出现,他开始接受自己。


不是蝙蝠侠,不是布鲁西,是布鲁斯韦恩。


他不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虽然他还是很暴躁。


他们都需要一个机会。




6.


这一夜的哥谭异常沉默。他夜巡回来只是凌晨4点。还早。


他没有坐在蝙蝠洞里,而是洗了个冷水澡,披着睡袍在书房里坐着。夜风吹起窗帘,飘起的丝绸帘角仿佛划出了某个侧脸。


老方法反而会更有诚意。


布鲁斯铺开了信纸,没想到仅仅只是写了一个名字,几乎烫伤他的手指。


克拉克肯特?卡尔艾尔?


还是“我的爱?”




7.


他与一个称谓僵持了起码半个小时。


布鲁斯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他面对过那么多的危机,按理说小小的一封信不至于令他笨拙尴尬。只是感情本就是绚烂的银河,没有界限,什么都有可能。


他于是原谅了自己看似愚蠢的举动,扔掉第一张纸,指尖颤抖着抽出第二张。


若是当年普林斯顿的偶像般存在的高才生,或是亲昵友好的布鲁西,满纸芬芳温柔呓语并非难事。只是想着看信的对方,心里隐隐有些过度担心与不知所措。


他深吸一口气,笃定又缓和,笔尖滑过纸张。


“My dear friend”。他落笔。


布鲁斯又顿了好久。明明一直在斟酌,脑海里却组织不起正经又显得有距离感的微妙语句。他直白不得,又怕太过别扭遭人误会。似乎任何一切都脱离了控制。


他皱眉。


那就脱离控制吧。


他开始写。




8.


“我猜你心中有些微歉意,又因我们的关系不明不好表达。其实大可不必。有些事情并不是一个人挑起便能造成混乱的。我反倒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抱歉。


“我曾说,我们之间的隔绝是时间。这是显而易见的,而我不会收回这句话,因为我需要你时刻谨记。凡人一生有限,而你与时间尽头共存,你有足够能力引导世间走向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教训了,不过论年龄,我比你大6岁,其实也有资格教训你。望你记着。


“你可能觉得你对我而言是一场麻烦,一个不可预知的变量。我的答案确实也是肯定的。你何止是麻烦,如果你误入歧途,哪怕用我的生命,我也要扭转局势。所以实际上,你算是我的敌人了……然而不是。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过度控制是需要被容忍的,因为只有控制,一切才不会分崩离析地过度轻易,而变量只会摧毁一切。我不喜欢变量,这是事实,但即使我分析你,我挑战你,我测试你,我却从未厌恶你,哪怕你就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变量。所以,即使你是一个麻烦,随后而来的一切变化也实是我自己招致而得的。


“虽不想承认,但‘布鲁斯韦恩遇见克拉克肯特’对我而言实际上是一场幸运,一场好比子弹差点穿过心脏,虽孱弱却依旧能心怀感激那般的幸运。人类太脆弱,上天一场雷雨便可以轰炸死某些渺小的造物。我意欲抵抗着天意,就像濒死的人抛弃一切只求获得生机的那一般孤注一掷。你从未劝阻我,但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论我是否愿意,你都竭尽所能地帮助我。我为此其实很感激。


“我已经四十二岁了。按道理而言我活到六七十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放不下蝙蝠侠这个身份,我放不下这座城市,我甚至放不下对疼痛的渴望。某种意义上我带着一种笃定却又脆弱的信念走到了今天,而现在的我希望能够带着一种坚韧、美好却又能触摸到的东西走向明天。你让我成功地与一些更有希望的东西产生了联系,蝙蝠侠这个身份终于不完全代表了黑暗。偶尔我会有些生气与无可奈何,因为我会觉得蝙蝠侠不该失去黑暗的含义,但事情会变,我也不该局限自己。


“我的拒绝是我最终分析不得无可奈何采用的方式,不算是假意拒绝。而我的拥抱却不是分析后所得的结果,所以你可看作是真心接受。我原本只想忍耐,让事情顺其自然走向终点,而你哪怕孑然一身,也都好过被什么所牵连,以免一不小心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囫囵。我从来都觉得感情是一样令人烦恼又头痛的存在,一旦牵涉了两人,做与不做都需一起承担。我看你从来都做好了觉悟,但这对我而言需要动用一生所有的勇气。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等待。


“我曾觉得你的怀抱应当去拥抱星辰大海而非血肉之躯,后来想明白才意识到你的眼里其实已装着芸芸众生。你站在了既定与命数汇聚的那一处,哪一个方向,你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相信的一切。我的出现恐怕才是最大的打扰,而你的选择是带着我一同面对世间欢喜悲伤的止落停息,哪怕我从来都一意孤行,一手扼住命运的咽喉,一手握住自己的心脏。我于你其实才是最大的不幸。


“我从来不善于表达自己。若是情落三字,稍显幼稚却也能表达我的心意。但我们之间从来不仅仅是三个词便能概括完全。我的这些话语未必能代表什么,但这一刻至少我心确有所思所想,写下也不会因此后悔。


 “希望这是你所期待的答案。”




9.


他始终没有把信交到对的人手中。




10.


理查德格雷森敲开了克拉克肯特的家门。


“嗨,理查德,很久不见了。”


理查德点点头,却没有走进房屋的意思。他今年也是四十多了,成为了布鲁德海文警局的警监。相对而言要比过去稍微清闲一些;克拉克在获得普利策奖后没有继续当记者,正义联盟的主席也交给了神奇女侠来担当。他买下父母的旧房子,自己一个人种田收获,喝着暖茶看夕阳与星空。他会去探望布鲁斯的孩子们,也时不时去见见露易丝和厄尼斯特。他们的生活都很平稳安好。


“克拉克,我今天来,其实是给你带了东西。”


理查德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重新整理遗物时在阿福的遗物里发现的。我先走了。”


他朝克拉克点点头,没等他回应就转身离开了。


克拉克等了一阵,心里有些让人焦躁的期待。等理查德的车子消失在远方后,他走出了房门,坐在了屋外的吊椅上。他把盒子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平整圆滑的字母组成两个词。


——To Kal。


克拉克眼前开始模糊。他没能忍住自己抽噎的声音。


阳光正好。



【BVS+不义联盟】-明日帝国·番外-

Saigon:

《抵挡洋流的堤坝》

 

◇◆◇◆◇◆◇◆◇◆◇◆◇◆◇◆◇◆◇◆◇◆◇◆◇◆◇◆◇◆◇◆

Clark Kent/Bruce Wayne

预警

预警

预警

Clark kent / lois lane

NC-17

BGM:Yann Tiersen-《Porz Goret》

◆◇◆◇◆◇◆◇◆◇◆◇◆◇◆◇◆◇◆◇◆◇◆◇◆◇◆◇◆◇◆◇

 

 

 

“星球社马那瓜电,强飓风‘蝴蝶’于美国东部时间4日清晨抵达佛罗里达大西洋沿岸,据当地官员指称,此次飓风造成佛罗里达40万户人家断电,部分受灾严重地区通讯中断,佐治亚州已有超过70万人被要求紧急撤离。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数字恐进一步上升……”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前仆后继的汇成水流滑落下去。从这里往外看,大都会的建筑与灯火都被厚重的雨幕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彩,这座城市少有的透露着一股泥腥和铁锈的冷淡。卡尔从窗边走回来,报社主编刚挂断了一通来自海地的紧急电话,佩里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卡尔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我们的人被洪水困在了太子港,好消息是他们终于联系上了伦巴德,这位自作聪明的先生躲在一个山洞里,被你的朋友救了。”佩里摘下眼镜扔在样报空白的版面上,他往后靠上椅背伸手揉着额头,“你的活来了,艾尔,我需要一篇报道救世英雄的稿子。”

“只是报道超人的行踪?还是你想让我拍他的马屁?”卡尔翻着从佛罗里达传来的照片,这些照片上无一例外都定格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卡尔把其中一幅拿了出来,他把这张照片翻过来面对着佩里,“‘人间之神’,你们给超人加冕的新称谓?”

“在天灾人祸面前,超人的出现能安抚人心,人们想看关于他的事情,那我们就报道。”佩里喝了口咖啡,他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男人,“他是不是上帝我不知道,反正超人挽救了新闻业,也挽救了你的工资。”

卡尔的脸上表现出一种不赞同的神色来,但他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么你是拒绝用我昨天发你的稿子了?”他把那一沓照片倒进牛皮纸袋里用线缠好封口。

“这么说吧。”佩里把手里的钢笔横过来,把笔帽捏在手心里,“我们是星球日报,不是什么三流灵异杂志刊物。”

“可是……”

佩里打断了他,“没有人关心卡尔-艾尔怎么看待哥谭幽灵事件的。”他把笔帽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那可是哥谭!”佩里把手摊开哼笑了一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卡尔从椅子里站起来,他转过身停顿了片刻又转回来,他用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还想再说点什么。“超人,后天交我。”佩里把资料递上来,卡尔闭上嘴把羊皮纸袋从对方手里狠狠抽了过去,他转身往门外走去,星球日报主编那特有的、讨人厌的志在必得的笑声在他背后响起,“替我向露易丝问好。”

 

卡尔从报社大楼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雨势比他感觉的还要凶猛,他把自行车留在车棚里,抖开了伞往两个街口外的地铁站走去。湿滑的道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行驶过往的车辆会把泥水溅到路旁的灌木丛里。卡尔看见了一对情侣正挤在电话亭里热吻,这提醒了他,他路过一间花店的时候停下脚步。卡尔盯着车厢外流动的电子广告,低沉的人声令他放松而疲惫,他抱着花束落魄的睡着了,雨伞从他大腿上滑落到地上发出的声响震得他突然睁眼,他推了推眼镜昏沉的跟着人群走出了地铁。

卡尔走出电梯,他听见楼下有人开了门,房东太太的训斥盖过了电视声和狗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用力关上了,所有的声响都弱了下去。卡尔把钥匙捅进锁眼里,食物馥郁的香气从门缝里漏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最先迎接他,卡尔换上拖鞋,“露!”他从后面抱住了她。

露易丝轻声笑了,她的一只手抚上卡尔环在她腰腹上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铲柄把薄饼翻了个个。卡尔眯着眼嗅着她发间的幽香,露易丝端着盘子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卡尔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露易丝转过身来,卡尔手里多出来一束带着雨珠的玫瑰。“噢……”露易丝摇着头笑起来,“你总是这样。”

“因为你喜欢。”卡尔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唇角,“她怎么样?”露易丝洗了洗手,“闹了一天,现在睡了。”卡尔轻轻的走向卧室,“你最好不要吵醒她。”露易丝在厨房里提醒他,卡尔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他绕过地上散乱的玩具小心翼翼地朝婴儿床靠近。

“我宝贝的、宝贝的小天使……”卡尔跪在床边,低下头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小姑娘,他的血脉。婴儿小小的动了一下,卡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对方蜷缩的拳头,“噢你那么小……”卡尔满怀爱怜的注视着这个奇迹,他想,他怎么能不爱她呢?她是他的世界,他所有能感激的一切,他的眼眶发酸,他因此而满足。

露易丝给他倒了杯水,“我的休假快结束了。”她把面包撕成小块拌进沙拉里,“等我回报社,就可以重新接手超人方面的新闻。”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低下头切她的肉排,“哼?亲爱的,你关于‘哥谭幽灵’的稿子怎么样?”

“不好。”卡尔叹了口气,“我该听你的话,去写关于那什么足球队的花边新闻。”

露易丝轻声笑了笑,“超人呢?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有毁了我的事业吧?”

卡尔放下了叉子,“佩里让我拍他马屁来着。”他把牛肉粒咽进胃里,“马屁。”他笑的有一点讽刺,“你知道美国最古老的笑话是什么吗?”

露易丝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好吧。”她捏着手柄把勺子转来转去,“妈让我们这个周末回一趟农场,他们一定是想劳拉了。”

“所以他也会回去咯?”卡尔不情不愿的喝着他的汤。

“嗯哼。”露易丝模糊的回应,“也许他能从佛罗里达赶回来。”

劳拉在后半夜三点准时用她的哭声昭告世界她要换尿布啦,卡尔从浅眠中一个惊醒,婴儿尖利的哭声吵得他头昏脑涨,眼镜被他扫进了床底下。露易丝在他背后翻了个身,他听见他妻子嘟囔了一声,拖鞋在地毯上划出声响,然后从卧室里走了出去。

卡尔侧身在床底下摸了一会眼镜,最后他放弃了又躺回枕头上。他的手机在这时候亮起来,他解了锁,一条视频弹了出来开始自动播放。画面很抖,拍摄这条短视频的作者当时被困在他家的屋顶上,四面被洪水包围着……在四十七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黑点,视频里人们的痛哭尖叫盖过了洪水声,超人从天而降,逆着光,红披风鼓动着……

卡尔关上了视频,他下拉看了看评论区,他哼了一声反手把手机翻盖在床上。他在黑暗里发了会呆,又重新打开了手机,他从通讯录里拖出来一个人名按下了拨通,那边“嘟”了三声响起一个男声:“您好我是肯特,我现在不方便接您的来电,已为您转到语音信箱……”卡尔听到“嘀”的一声,他咳嗽了一下张了张嘴,“呃……”他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次愚蠢的通话,几秒后他摁下了挂断。

他把手机抵在嘴唇上,仰躺着看天花板。劳拉的哭声和露易丝的轻声安抚从隔壁断断续续传来,在一片黑暗中,卡尔突然听见了一阵涌动的沙沙声,那像是海浪卷上堤坝又匆匆撤离的声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确定他已经关闭了刚才的视频。他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用耳朵去捕捉那神秘的来源,却发现声音消失的无踪无影。等他放松下来,那声音又出现了,渐强又渐弱……它扑上了岸卷起了沙尘,又逃回大海里与其他的洋流融为一体,再一次……卡尔眨了眨眼睛……再一次……他合上了眼睛。

 

卡尔把车倒进农场的空地里,玛莎从纱门后面迎了出来,露易丝把怀里的劳拉递了过去。卡尔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童车,女人们在门廊上爆发出一阵大笑,卡尔从车后探出头来,“你们在说我什么?”他单手拎着婴儿车走过来,他的母亲走上前拥住了他,“哦甜心。”她亲了亲他的脸。

“我爸呢?”他们一起走进了厨房,卡尔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

“客厅里。”玛莎递过来毛巾让他擦手,“还有……”她翻着购物袋的手停了一下。

卡尔立刻就明白过来,“他要留在这吃晚饭吗?”他装作平静的问道。

“当然,当然。”玛莎低着头露出一个笑,“你也知道,我们很久没有……”

卡尔敷衍的回应了一声,他刚想再补充说些什么,露易丝突然插了进来:“卡尔,也许我们该先帮劳拉换尿布?”卡尔抬起头,“你不是刚……”他被打断了,“卡尔。”露易丝看着他。玛莎仍低着头在挑拣东西,卡尔放下了手中的毛巾,“好吧我现在来。”

电视声从客厅方向传来,夹杂着几句人声的交流。坐在对面的老乔纳森最先看见了他们,他站了起来走过来。卡尔瞟了一眼绿色的沙发背,“爸……”他勾住对方伸过来的臂膀,“又是98年那场比赛?波士顿对洛杉矶?”

老乔纳森拍着他的背哈哈大笑,“百看不厌。”

这屋子里的另一人从绿色的沙发里站起来,此刻他正面对着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卡尔把目光移了过去,“嘿!”他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不那么尴尬的笑,“克拉克。”

“卡尔。”他名义上的兄弟伸出一只手,卡尔只能僵硬的接受了这个拥抱,他们的肩膀象征性的撞了一下又很快分开,卡尔后退了一步。

克拉克转向了露易丝,他接过了那漂亮的婴儿,就像电视里那样,超人的手法娴熟,抱着从火灾里逃生的幼童从天而降。小劳拉在他的怀抱里兴奋的发出单音,他用能移动日月的手指轻抚婴儿柔嫩的脸颊,卡尔看着这一切,“劳拉该换尿布了。”他突然插嘴,所有人都扭过头看他,“我们开了很久的车。”他解释着看向露易丝。

露易丝抱着劳拉上楼去了,剩下的三个男人坐回沙发里,卡尔看着电视屏幕,他并不想扭过脸去,那样十分容易和克拉克的目光相撞。“这一球太经典了。”他试图挑起老乔纳森的话头,而他的父亲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全神贯注的盯着比赛。

他听见克拉克咳嗽了一声,虽然他并不需要这样做,“你好吗?”他想跟他交流。

“呃……老样子。”卡尔扭过头,他看着这张比他更加年轻、更加英俊的脸嘴里嘟囔了一句,卡尔不自在的碰了碰有些歪的镜框,他呼出一口气,“毕竟我不是要拯救世界的那个对吧?”

克拉克笑了起来点了点头,“我在博客看了你最新的连载。”卡尔觉得自己被轻微的冒犯了,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等着对方的继续,“我觉得……”克拉克思考着用语,“很有思想,很有前瞻性,特别是‘世界第一人’和‘世界最后一人’那部分……”他停顿了一下,“我很喜欢……那种孤独。”

卡尔听着,顺着克拉克的思路摇晃着脑袋,最后他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谢谢。”他只能这么说。

克拉克摊开手,他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卡尔先于他开口了:“我觉得我该上去看看。”他不再看克拉克,接着离开了那张沙发走上了楼梯。

“我不能和他待一块儿!”卡尔一进门就这么嚷嚷,露易丝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小声点,就算他关了超级听力也听得见……”露易丝看了看楼下关上门,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双手抱胸:“才三分钟,卡尔,才过了三分钟……”

“我就是不能待在那里!”卡尔小声的咬牙切齿,他伸出一个指头晃了晃,“一秒钟都不想!”

“他是你的兄弟!”露易丝向前倾身摊开双手,“他在这个家的时候就是克拉克,不是什么超人!”她收回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你总是……”

“他在笑话我吗?啊?他凭什么对我的文章指手画脚?还有……”卡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惊醒了床上的婴儿,劳拉开始哭嚎起来,卡尔不得不停了下来。“你干的好事。”露易丝推了他一把走向床边,劳拉在她的嘘声里渐渐安静下来。

“总之,卡尔,只是一顿晚饭。”露易丝把声音放柔了许多,“爸妈都很高兴我们聚在一起,别毁了它好么?”

卡尔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小小相框,他妥协的叹出一口气。露易丝对他安慰的笑了笑,她把劳拉递了过来,“来让爸爸抱抱。”

 

卡尔切下一小块牛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怎么了妈?”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沾上汤汁了?”露易丝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和乔纳森说话。

玛莎摆了摆手,她仍然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你比以前能吃了。”她喝了口汤又笑起来,“你还记得你以前……”

“哦妈,别……”卡尔单手捂住了脸,“别再提起那些了好吗?”

“噢他害羞了。”露易丝笑着插了进来,“卡尔可不愿听小时候那些事了,虽然我觉得挺可爱的……”

“那一点都不好笑。”卡尔小声的嘟囔着:“都说了几百遍了……”

“甜心,那又不丢人。”玛莎碰了碰老乔纳森的胳膊,老头子正和鸡胸肉作斗争呢,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啊?咳,对,我上次还和你妈说……”

“哦又来了。”卡尔边笑边摇了摇头。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有人走进了餐厅,卡尔立即收敛了笑意。克拉克走到餐桌对面坐了下来,“我错过了什么?”他喝了口水环顾四周。

玛莎摸了摸他的肩膀,“我们聊到你哥哥小时候,小卡尔和小克拉克。”

“那我能提供好多新闻的,露易丝。”克拉克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卡尔正低着头对付青椒,“我跟他睡一个屋,什么都知道,包括他那些女友……”

就在这时卡尔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那笑声很小就像跟针一样把克拉克接下来的话语戳漏了气,他们沉默下来。露易丝瞟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她用手把散开的发丝撩到耳后,又快速的看了一眼玛莎,她觉得该扯开另一个话题:“你们知道吗,卡尔最近在追踪一个‘幽灵’。”

“幽灵?”玛莎重复了一遍,“鬼魂吗?”

“呃……事实上从没有人真正看见这个‘幽灵’,大部分都是由道听途说拼凑起来的,我觉得更像是……都市传说。”露易丝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推了过去。

克拉克用手指拉大了那张模糊的图片,“哦……这像个动物……一只猫?”

“蝙蝠。”卡尔说。

克拉克看了他一眼,他的哥哥已经解决掉了青椒,现在开始喝汤了。“那么这只‘蝙蝠’会不会是什么新的呃……他们怎么称呼来着,超能力者?”他扭头看向玛莎耸了耸肩,“……毕竟这是一个有飞人的年代。”

玛莎被逗笑了,她揽过克拉克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脸颊,“我的宝贝,你是个奇迹……”

“我猜那是个小丑,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卡尔突然发声,他停顿了一下继而轻声哼笑起来,“穿着奇装异服。”

“卡尔。”老乔纳森放下了餐刀,“把你的汤喝完。”他们的视线相遇了,“再来点吗?”他的父亲看着他,用眼神提醒他。

卡尔呼出一口气,“是的是的,抱歉。”他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

玛莎把手从小儿子的肩上收了回来,她的嘴角还略微上翘着脸色却苍白了几分。克拉克对露易丝笑了一下,低头去戳盘里的西蓝花。乔纳森嘟囔着自说自话,然后大家都沉默下去。没有人再动刀叉,卡尔那些摆弄锅碗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露易丝缓慢的咀嚼嘴中无味的饭粒,她咳嗽了一声尝试开口。

“等我休完假,报社准备派我和卡尔去肯尼亚。”

玛莎发出一声鼻音,“去干什么?”

“调查……”露易丝嗯了一会,“肯尼亚当地的医疗救助情况。”

“噢……”玛莎露出担忧的神色来,“危险吗?”

露易丝哼笑了一声,“就当做旅游了。”

卡尔端着碗坐了回来,玛莎看着他,“你们可以把劳拉留给我们。”老乔纳森在一旁赞同的点头,“让她呼吸呼吸堪萨斯的空气。”

“我跟露易丝也是这个意思。”卡尔做出个苦脸,“只要你不嫌她闹,你们知道吗,一到半夜……”

“别小瞧我们。”玛莎笑得合不拢嘴,“噢卡尔,你才是最闹的那个小祖宗。”她擦了擦嘴转向右侧的露易丝,“所以,只有你们两个人吗?我看电视报道肯尼亚最近常有恐怖活动出现?”

“没事的妈。”克拉克突然说道:“我会看着他们的。”他还想说些什么,他的哥哥在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他是故意的,克拉克明白这点,所以他停顿了一会,然后看向对方,“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谢。”他的哥哥生硬的回答他,眼皮都不肯抬一下,“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你的精力可以更多的关注在什么飞机、轮船失事啊,飓风海啸上,或者大都会树上的猫……”

“你是我的家人。”克拉克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僵硬的像钢铁,但他仍努力的保持最后一丝友好:“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卡尔沉默下来,露易丝在餐桌下拉住了他的手,但是他甩开了,他捏紧了手中的叉子,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对面的人。玛莎从卡尔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些怒火,混合着幽暗的嘲讽,她慌乱的想要阻止他,“卡尔!”

“你不是我的兄弟。”他用那只叉子轻蔑的指着克拉克,“你我都知道这点。”

“卡尔,闭嘴!”有人尖叫了一声。

卡尔笑起来,“你只是个养子。”

他还是说了。卡尔痛快的想着,他放下叉子,等着克拉克的拳头,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洋洋得意的瞧着他的养兄弟。克拉克看着他,就只是看着他,卡尔不安的发现那些愤怒只是起初的火光一闪,接着很快黯淡下去,克拉克的眼神又变成了那种他痛恶至极的高深莫测。他还想乘胜追击再多说点什么,但是克拉克在此刻把目光移开了,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手很稳。

“抱歉。”

然后他起身,离开了餐厅。

卡尔一下子泄气了,他把餐巾扔到桌上缩回椅子里,“我只是……”他想要解释。

玛莎看着他,脸色惨白,她的嘴唇颤抖着,“你让我……”她哽咽了,“我从没有……”她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老乔纳森站起来揽过了他母亲克制的肩。玛莎把脸埋在手掌里,一声极轻的啜泣从指间里漏了出来,然后他们站起身,也离开了。

 

 

海浪声。

无处不在又细小甚微,蓝色的波纹在他的脑海里荡漾着,那些更浅一些的浪花涌上来陷进礁石的缝隙里,砂砾被挤出来漂浮在水面上,再被下一波克制的洋流无可奈何的送往岸上。更多的起伏,更多的……

卡尔睁开眼,他小声的喘着气盯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除了一盏吊灯外什么也没有。他用手摸了把脸,抹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捻着潮湿的指腹等待脑中的嗡鸣平息。卡尔扭过脸,露易丝安静的背对他,他又把脸扭回来,窗帘后的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他用手拨开一条口子,夜风便涌进了屋子里,卡尔身上的燥热偃息下去,困顿的睡意也消失了大半,农场的夜景便在他视野中开阔起来。他熟悉堪萨斯的夜,熟悉那些在凌晨时刻无人问津的麦田、玉米地和灌木丛,呼啸的山风从北方吹过来带起旷野的洋流,枝叶摩擦的声响像极了梦中的海浪。

他又关上窗子,走回了床边。露易丝仍沉睡着,他戴上眼镜穿上外套小心翼翼的走出了卧室。老乔纳森的鼾声从隔壁的门里传出来,老旧的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便不再算难以忍受了。卡尔穿过客厅和厨房,谢尔比在它的窝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了。

玉米的秸秆在风中挺立着,像是端着枪的卫士。若是换个季节卡尔也许会直接从田地里穿过去,但在这些叶片长成饱满锋利的叶刃后那就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了。小路上有些潮湿,也许是傍晚的时候下了点雨的缘故,泥巴混着草籽很快弄脏了卡尔的鞋跟。

前面有一片无人照管的空地,一条途经的浑浊溪流养育了那些死气沉沉的灌木,就在这繁茂的玉米地的尽头。卡尔小时候经常会独自一人藏到那些荒草后,阅读书籍或是临摹笔记。但他的想法往往不能如愿,当你有个兄弟的时候,逃跑最终是徒劳一场,他就是知道你在哪里,而且他还总是那个要等你的人。

所以卡尔在这个时候看见克拉克一点都不惊讶,他年轻的兄弟正坐在一个横倒的废弃的油桶上,面对着那条小溪。这次他没有主动转过来跟他说话,卡尔感到一种愉快又嫌恶的心情,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就像他想做的那样,但他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毕竟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卡尔坐到了令一边废弃的轮胎上,他不想先开口又不想一直忍受沉默,装作不那么刻意的低下头去拍裤脚上的泥灰。他知道他弟弟一直是会最先妥协的那个,从他们的过往历史来看,克拉克惯用的伎俩就是等他找到他的时候,讲些干巴巴的废话,然后卡尔略微施舍一些善意,那这一页就能翻过去了。

“你的手机快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了。”克拉克突然对他说。

卡尔先是一愣,很快放松了一口气,就像他说的那样,对话可以从这里直接跳到结尾,他们两个可以继续装作相安无事一段时间。卡尔发出一声鼻哼当作回应,他刻意控制了强弱,不至于显得太过得意忘形。

“你知道那些话……”轮到他该说些什么了,“我不是有意的。”

一个显而易见的谎。

“是的,是的。”克拉克回答他,“我知道你的。”

他的兄弟要么是个瞎子,要么是爱他,但他并不想用后面这个词。

“那么。”卡尔单刀直入,“还和以前一样?”

但这次克拉克并没有立即回应他。他仍然不看他,面对着荒草中若隐若现的溪流,将手中的石子抛进水道中。卡尔跟着安静下来,他拔起一截根茎揪着上面的叶片,沙沙的风声再次涌动过来。

“我很羡慕你。”克拉克又开口了,“一直。”

卡尔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张嘴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坚持沉默。

“我羡慕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克拉克短暂的笑了一声,“可能因为你是个地球人?”

“因为我是个地球人?”卡尔跟着重复了一遍,“你在开什么见……的玩笑?”他把那个脏词咬碎了,“你会飞,比飞机都快,还能挡子弹,眼睛还会喷火,还有……还有……”卡尔拍了一下大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近乎苛责。

“这不是我想要的。”克拉克一直在摇头,“我不想要这些……责任。”

“噢你这只是短时期的消极怠工。”卡尔敷衍他,“相信我,职业病,你可以去放个假。”

“我没法度假。”克拉克叹气,“每个时间每个地点都可能有意外发生……”

卡尔打断了他。“克拉克,克拉克。”他从轮胎上跳起来,“你听我说,当初爸、妈还有我,我们三人给你的建议都是让你收敛自己的能力,安安静静当个普通人。你本可以跟我一样进家报社,就像小时候你跟我说的那样,当个记者领份工资,然后结婚生子……可能这个有难度,但是。”卡尔不耐烦的提醒他:“但是,是你自己想出风头……”

“我不能就那样旁观啊!”克拉克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当一个人快要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除了救他,还能,还能……”

“世界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一个外星人!”卡尔斩钉截铁的吼着,他看着他,“并且永远不会准备好!”

克拉克看着他,他的脸上出现短暂的悲伤,他的哥哥是那么的气势汹汹,他像小时候一样感到胆怯,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习惯我了啊。”

卡尔想要发出大声的嗤笑,他喘着粗气和他的兄弟对视着,最后他放下手转过身靠在油桶上,和克拉克一起看着浑浊的小溪。清凉的夜风从他的领口灌进来,他的呼吸趋于平静,卡尔揉了把脸。

“你知道习惯之后是什么吗?”卡尔的嗓子有些嘶哑,“他们会得寸进尺,胁迫你,利用你,最后毁灭你。”

克拉克等了一会。“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过了片刻,他又重复了一遍。

卡尔哼了一声没再说些什么,他们再次沉默下来。风势小了,傍晚那些汇聚在天上的乌云被吹开了,更为纯净的夜色露了出来。卡尔微微仰头看着那些在黑幕上闪烁的星,他深吸了一口气,灌木的霉味涌进鼻腔,他想起小时候他教克拉克认星星,于是他抬起一只手。

“那里你去过吗?”

克拉克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那里太远了。”他诚实的回答,“我不敢离你们太远。”

“啊。”卡尔无声的笑了一下。

最强烈的,也可能是最后一股山风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被彻底包裹在枯枝败叶的洋流里。他们两个兄弟,像两块礁石那样伫立在田野里,灰尘灌进他们的眼睛里,草屑藏进他们的头发里,泥水溅到他们的腿上,共同的狼狈几乎让他们融为一体。

“我一直想问你……”克拉克的屁股动了一下,“你那篇连载是不是以我为原型?”

过了一会,卡尔说:“世界的第一个人将建立他的帝国,世界的最后一个人会死于孤独之手。”

“孤独。”克拉克低着头咀嚼着这个词。

“孤独。”卡尔看着远方,跟着重复。

 

 

屋外传来引擎熄火的响声,卡尔放下手中的书从卧室走到了客厅,他打开灯,露易丝边脱鞋边看了他一眼。

“噢宝贝,你不用等我的。”她浑身湿淋淋的,卡尔走过去帮她拿包,露易丝敷衍的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得洗个澡……”她嘴里嘟囔的穿过走廊。

卡尔跟了上去,露易丝从浴室拿了个毛巾擦脸,她走进卧室里打开电脑,几封邮件跳了出来,于是她又坐了下去。“露,露……”卡尔倚着门框看妻子翻录文件的身影,“你该休息了。”

“你先睡。”露易丝盯着电脑头也不回,“我还有工作要做。”

卡尔叹息了一声走过去,“我们谈过这个,你答应我在生活和工作上会保持平衡。”他的手搭上露易丝的肩膀,卡尔俯下身用鼻尖蹭着对方半干的发, “去休息好吗?”

“你也说过,会给我在工作上绝对的自由。”露易丝挣脱了他的怀抱,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我还有这么多,老天啊,这么多文件得看!”她把文件袋扔回凌乱的桌子上,抬起手揉了揉头,“别管我了,求你?”

卡尔没有回答她,露易丝站起来走出了卧室,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等她返回的时候,卡尔正靠在走廊里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包裹着他,他们四目相对,露易丝叹了口气走上前抱住了他。“我很抱歉,亲爱的。”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我太累了,太累了……”

卡尔搂住了她的腰。“休息一会好吗,我可以帮你整理资料……”露易丝摇了摇头,卡尔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着,“疲惫会降低效率,我的爱,你这周就没怎么合眼,去睡会……”

露易丝靠着他,卡尔能听出她呼吸中的困倦,过了一会,露易丝从他的怀里后退一步,“我先去洗澡。”

浴室传来零零散散的水声,卡尔翻阅着信箱。他把光标移到已发送那一栏,除了几封发往佩里的,还有两封加密发给……卡尔猜多半是露易丝认识的国防部的那些“朋友”。最后一封收件人是克拉克,时间是上个月中旬,内容是露易丝上个专题的初稿。

虽然卡尔并不喜欢克拉克插手他的工作,但是超人的确在信息渠道方面给他们提供了莫大的帮助。他点开收件箱,前几封的重要讯息露易丝都和他讨论过了,他滚动下翻着,一条匿名来信显示已阅读,上面简短的只有一句话——

别管不该管的事,回你的国家去。

卡尔回头看着亮着灯的浴室,吹风机的噪音小了下去,接着的噼里啪啦像是杯子打翻的声响,女人在房间里急躁的嘟囔了一句,过了一会门开了,露易丝挽着头发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拿起桌子上开了盖的啤酒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男人。

“怎么了甜心?”

卡尔的表情有点僵硬,他起身让开电脑坐在了旁边的床上,他指了指屏幕:“我们收到了恐吓。”露易丝的眼睛瞟到屏幕上,又转回来看他,卡尔尽量放柔他嗓音里质问的部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露易丝垂下眼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那只是针对我的,不是对我们的。”她装作轻描淡写的回应,“这在新闻业不挺常见的吗……”她干笑了一声,“别告诉我你没见过这些下三滥的小手段?”

“我们说好,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是我的妻子,我有权担心你,我有权保护你……”

“卡尔,你对这事有点过激了。”露易丝做了一个手势,“这只是,就只是……你就把它当做一个恶作剧好了。”

卡尔站了起来。“这不是玩笑,你跟我都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握住露易丝的双肩压低了声音,“我们的调查已经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没错,这次只是个书面提醒,但是往后呢,我不觉得……”

露易丝甩开了他的手。“那我们就这样退出?!”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有那么多的肯尼亚人因为得不到健康的医疗救助而被活活耗死!卡尔,你和我一同去的医院,你也看见了那些在大街上排队领药的病人,你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吗……”

露易丝撩了一把散下来的头发,她绕过卡尔从床上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录音笔,她拿着那支笔转过来冲他摇了摇手。“整个肯尼亚是个巨大的实验室,什么是人权?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词,但他们也想活下去,被当做一个人,而不是被当做一只小白鼠……”

“你获得了什么?”

“独家新闻。”露易丝看着手里的笔,“一份口述。”

卡尔放下了手臂,他走过来,但是露易丝先于他开口了:“不,卡尔,你听我说,我爱我的职业,它让我拥有正义感,支持我去寻求真相,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因为,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

卡尔伸出手拥抱他的妻子。“你还能让我说什么呢……”他在她的耳边苦笑了一声,“你让我觉得我像个懦夫……”

“担忧并不代表懦弱。”露易丝踮起脚来捧住了对方的脸颊,“更何况,你是我的丈夫,劳拉的父亲,卡尔-艾尔,怎么会是个懦夫呢?”女人轻柔的呼吸抚摸着他的唇角,卡尔低下头接受了这个吻,他听见露易丝的喃喃自语……“你是我的超人。”

又或许她并没有说这句话。

 

卡尔驱车行驶在通往肯尼亚北部郡县的公路上,起先他路过一些还算大型的乡镇时,尚能看见一些在烈日下被炙烤地白花花的民房。他越向北行,肯尼亚黄色的荒原便在他的车窗外逐渐拉长,公路两旁尽是光秃秃的树干,角马、野牛还有其他卡尔说不上来的动物尸体从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他在内罗毕的时候从没见过这个国家真正的广袤的野性,甚至基贝拉也只代表了一部分的贫穷,当他远离首都和港口后,肯尼亚狂野的一面才算开始。如果你能找到一片盐湖,那么你就能看到成群的火烈鸟,那些艳丽的长腿鹳鸟扎根在金合欢树冠笼罩的阴凉里,像是稀树草原生长出的一丛丛铁红色的荆棘。

山丘挡住了他的视线,卡尔加快了车速,前方隐约出现平房,他瞟了一眼上面字母大写的路牌,地图显示他距离目的地还要再经过一个乡村。他把手机扔回副驾上,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露易丝仍在睡着,她的身体随着车辆的移动而颠簸,一只手也滑落到车座下面去了。

他们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一些男孩正在镇口的空地上踢球,卡尔打转方向盘驶进街道,那些男孩们纷纷停下来看向这边。卡尔叫醒了露易丝,他们一同从车上下来,露易丝跟卡尔交流了几句朝男孩们走过去,她指着照片上的男人用英语比划,那些黑皮肤的男孩们用斯瓦西里语叽叽喳喳的回答她。

露易丝朝他挥了挥手,卡尔背着包走了过去。其余的孩子都回去踢球了,留下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瘦弱男孩兴高采烈地要为他们指路。卡尔和露易丝跟着走进了街道里,大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会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从土路两旁的砖房里走出来好奇的看着他们,露易丝笑着摆手,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吓大家伙一跳。

他们来到一间医院,或者只能说是,救助站。这和他们在基贝拉贫民窟所见的医院条件要更差了,屋子里仅有几张木板拼成的病床,大部分病人只能躺在院子里的破塑料布上。只有一名医生,医生穿着便服,扣子敞开裸露着胸膛,他正蹲在地上察看一名病人的情况。

露易丝绕过躺在地上的人朝医生走过去,医生站起身转过来,杂乱的胡子后是一张备受煎熬的白人面孔,他拽掉手套和露易丝握了握手,露易丝朝卡尔站着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医生侧过头看了看他,用英语回答露易丝。

卡尔跟着走进了一间屋子,一只土狗从他脚边溜出了门,医生给他们倒了点水,露易丝和医生坐了下来,而卡尔靠着墙往外看着院子。

“我从南苏丹逃到这里,我以为情况会有所好转,至少在内罗毕,公司会有所收敛。但你也看到了,莲恩女士,在基贝拉,他们免费派发的是同一种药片。”

医生用刀划开麻袋掏出一个纸盒扔了过来,露易丝撕开铝箔倒出一枚白色的药片。

“他们会告诉来排队领药的当地人这是抗生素,吃几粒就好,有益无害。救助站也用的这种药,毕竟我们没得选不是吗?”医生撕开包装把药片统统倒进火盆里,火苗猛地蹿起来又弱下去。“要不就是一些过期的垃圾。”

露易丝把盒子翻过来看上面的公司标志。“医院把这药加入艾滋病人的治疗里,我在基贝拉见过一例,患者两个月后离奇死亡,没有家属来领他的尸体,医疗记录也被销毁了。”

“公司得到的远比你调查到的多得多。”医生从麻袋里掏出能用的药放进柜子里,他又坐下来把麻袋叠好塞在床底下。“莲恩女士,你是个记者,你比我更了解一些企业在‘节税’方面使用的手段。如何用最少的废物获得最大的金钱利益,这才是那些人在酒桌上考虑的问题。”

露易丝与卡尔对视了一眼。“你在暗示有政府官员从中牟利?”卡尔走过来把纸和笔递给他。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医生摇摇头摊开手,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像极了闷雷滚动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镇上的人们纷纷从屋子里走到街上,他们用手指着天上,大声喊叫着。

露易丝问了一声,医生回过头来又迅速扭过脸去看向窗外了。“医生,那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露易丝打开手机相册递了过去,“你见过这些人吗?”

一声枪响,有人短促的尖叫了一声,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哭声、叫喊,楼道里瞬间被各种杂音充满了,紧接着更多的枪声穿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医生最先反应过来,他冲过去将门反锁上。“走!走!”他朝卡尔和露易丝招手,跑回床边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

“出什么事了?”卡尔将脸贴在玻璃上朝外面的楼道看去,狭窄的视野让他什么也看不清。露易丝喊了他一声,卡尔折回屋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医生慌乱的嚷嚷着,他跪在地上往背包里塞着各种纸盒和药瓶。“可能是‘青年党’,或者别的什么帮派的,他们见人就杀……”医生踩上椅子推开了窗户,他们跟着跳到外面的街道里。

远处响起了枪声,大路上有妇女的哭喊和尖叫。他们奔跑在小巷里,医生冲他们大叫:“有车吗?你们的车呢?”

“停在镇口!”

“不行,太远了!”医生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只能这样……”

他们快要跑到大路上的时候,露易丝一把医生拽了回来,她朝他喊道:“你还没告诉我有没有见过那些人!”

医生瞪大了眼睛推搡着女人:“老天啊!你会害死我们的!”

卡尔走过来抓着他的衣领将医生摁回墙上:“告诉我们!”他咬牙切齿的咆哮。

医生张口结舌看了看大路上的情况,然后他转过脸舔了舔嘴唇。“好吧,我见过他们,在一次庆功宴上,那是私人的,在肯尼亚一个军官的府邸……”他的语速极快,全身都在颤抖:“你们可以去查查……我就知道这么多……”

卡尔放开了他,他跟露易丝对视了一眼:“抱歉,医生。”露易丝气喘吁吁地说。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流往大路对面跑去,医生走在最前面,卡尔拉着露易丝的手有些跟不上。露易丝被撞了一下,身子一歪摔在地上,他们的相机从包里滑出来,卡尔蹲下来把东西往回塞。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医院方向传来,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震波弹得飞了出去,卡尔眼前一阵白光,他动了动手指,然后失去了意识。

    卡尔眨了眨眼,他看见了一片白色。他又眨了眨眼,他的视野里稍远些是一团模糊的黑,而围在他身边的是灰色的雾。他隐约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但更多的嗡鸣声充占着他的大脑。他的鼻子可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大张着嘴却只有浓密的窒息压迫进他的气管。他只能再一次脆弱的眨了眨眼睛,这次白色变成了红色,他闻到了血味。

他的后背突然一轻,有一双手将他翻了过来,对方的面孔在他的视野里清晰了一瞬又涣散开去。红色垂落了下来,卡尔动了动手指抓住了那块披风,耳边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他被扶着坐了起来。

“你还好吗?”克拉克垂下头看着他,他的一只手从后揽住了他的肩膀。

卡尔弓着背呆坐着,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他眯缝着眼僵硬的环顾四周,眼镜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卡尔只能分辨出几种色块的轮廓。黑色可能是爆炸引起的浓烟,白色是漂浮的灰尘,红色可能是燃烧的大火,也可能是一滩血。

克拉克又说了些什么,但是他听不清,他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嚅动着他的名字,耳朵却像距他千里之外,一切声响在耳道里拉长变缓,最后都被他脑袋里的单一的嗡鸣淹没。克拉克的语速变快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卡尔的身后,又低下头捧起他兄弟的脸,他尽量清晰而缓慢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卡尔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他不知道卡尔到底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最后卡尔点了点头。

克拉克的手离开了他,卡尔轻微的往后仰了一下,他努力抬起头,克拉克飘了起来,红披风在烟尘里鼓动着,然后超人离开了。

卡尔艰难的扶着乱石块站了起来,他抹了把脸,低头一看掌心都是深色的血。眼睛逐渐适应了模糊的环境,卡尔拖着条腿走了几步,远处滚滚的黑烟里隐约燃烧出一栋废墟的轮廓,他无神的盯着了火光看了半天……他想起来一个词。

“医院……医院……”卡尔念叨着。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一个名字,“露易丝……”他无声的在舌尖上滚过这个音节,卡尔静止了一瞬,接着狠狠的抖了一下,就像整个人被闪电劈中了一般,完整的热辣的痛苦一下子涌回了这具躯壳里。

“露易丝!!!”他发出嘶哑的吼声,他加快了脚步,最后踉跄着跑起来。

他的前面始终是灰白的烟幕,无论他怎么奔跑。他翻过这街上每一具尸体,或是每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每次他都要祈祷上帝,那都不是他的妻子。最后他停下来,他从一具烧焦的尸体上抬起头,他的背后传来风声。

卡尔僵硬的转过身,克拉克看着他。“她还活着。”

超人半蹲下来将露易丝平放在地上,卡尔踉跄着爬过来。“她全身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腹部的内出血我已经处理过了……总之,她还活着。”克拉克告诉他。

他不知道他的兄弟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卡尔只是死死的抱着他昏迷的妻子,将头埋在对方的胸口。他的肩起初还会颤抖,克拉克小心翼翼的用一只手轻轻抚上卡尔的肩膀,他感受到他的兄弟因为痛苦而痉挛,过了一会,对方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塌陷了,颤抖弱了下去,卡尔彻底安静了。

他们听见了枪响,就在附近,超人迅速折返进了烟幕里。有几声惨叫传来,隔着厚重的火声,隐隐约约的。卡尔把他的妻子平放回地上,他撑着堆起的石块慢慢站起来,他开始往枪声的源头走去。

他要干些什么,他要干些什么……卡尔想着,他的步伐加快了,他穿过卧倒的人群,踩过油亮的血泊,他被绊倒了,然后再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他看见了那件撕裂了硝烟的红色披风,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不!”克拉克猛地飞了过来挡在前面,“住手!”一声枪响,超人伸手握住了飞来的子弹。第二声枪响,子弹壳像枚图钉一样从超人的胸膛掉到地上。然后是第三声……

“住手!卡尔!”他的兄弟在朝他怒吼,“把枪放下!”

“滚开。”他听见自己从咬紧的牙关里发出的嘶吼,“我要杀了他们。”卡尔用枪对准了一个倒在车前昏迷的男人,克拉克的身后横躺着许多这样穿着同一种制服和头巾的男人。

“别干傻事。”克拉克看着他,“你不想这样。”

“我想杀了他们!”卡尔怒吼,“我想让他们死!”

“露易丝还活着……”克拉克尝试开口,而卡尔更快更狠的打断了他。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他怪叫着,他的枪口颤抖着移回了克拉克的身上。“你说过要保护她!保护我们!你承诺过的!”他的人类兄弟撕心裂肺的喘息着,卡尔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你什么都没有做到……”他摇着头疯狂的笑起来,“你什么都做不到,超人,你什么都不是……”

克拉克明显被刺到了,他睁大了眼睛,就像他从前面对他哥哥的怒火那样,他因为胆怯而软化了。“我很抱歉……”那近乎哀求了。

“你什么都做不到,一直以来,我都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叫你‘超人’,在我看来都是玩笑……”卡尔平静了下来,他拿稳了枪,对准了他兄弟的胸膛。他的声音更为冷酷,“克拉克,只有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软弱无能,你胸无大志,我和你一起长大,我看着你,我以为你能有所建树,但到头来你仍然只是个被反锁在教室里的怪胎,试图妥协每一次别人揍向你的拳头。”

“我只是……”克拉克想要为自己申辩,他恳求的看着卡尔,“我只是……”

“你根本就不是超人。”他的兄弟轻蔑的哼了一声,然后卡尔用轻柔又恶毒的嗓音继续补充,“你甚至连人都不是。”

隐约有呼叫声从烟幕外遥远的传递过来,很快又消失无影,像是一场幻觉,他们之间彻底沉默下来。克拉克穿着他星球制造的制服,他的披风干净的就像他的面容一样,雕像般的深刻而完美,没有任何污迹能玷染他的神圣。而卡尔,他的兄弟,满身人间的血污和硫磺,像个从地狱归来的疯子站在他的对立面,控诉他的无能为力。

克拉克滚动了下喉结。“别这样,卡尔……”他断断续续的说着,“他们总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并不想……我不想当那个审判者,尤其是使用武力……”

“谁?是法官还是上帝?”卡尔尖刻的评断,“看看你的周围,超人,用你卓越的先知的眼睛看清这个地狱,数数街道上有多少具尸体,现在,告诉我,你身后那些你在袒护的畜生们该是什么下场?”

“我不能……我不能……”克拉克摇着头,“我不能决定生死。”

“你可以!”卡尔朝他怒吼着,“该死的你为什么不明白!你可以!因为这是你的责任!”克拉克明显想说些什么,但卡尔根本不给他机会。“因为你的能力,这就是你要肩负的责任。”

克拉克摇着头,“我不想,我并不想……”他哀求的看着他。

“你本可以让世界更好,但是你没有这么做,就像你本可以站起来反抗那些高年级学生,但你选择了退让。”卡尔最终放下了枪,他拖着受伤的腿摇摇晃晃的走上前来,他伸出一只手揽过克拉克低垂的头颅,他将他的兄弟拥入一个满是硝烟的拥抱里。

“克拉克,克拉克……”他小声的在对方的耳边低诉,他轻柔的抚摸着克拉克柔顺的头发,“你想拯救我吗?”他轻声问他,“你想成为我吗?”

他能感到他的兄弟环过他的手臂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然后他感到克拉克抬起了抵在他肩上的脑袋,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声响——

“我就是你。”他听见克拉克这么说。

卡尔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刚想从拥抱里挣脱开,但克拉克已经率先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克拉克的脚尖离开了地面,他飘了起来,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用一种冷淡而悲悯的眼神望着他。

卡尔在地上仰望着他,看着克拉克越飘越高,像一只气球缓慢的升空。克拉克不再看他了,他转过了身去,面对着整条街道,面对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异教徒,红热视线在他的眼底凝聚,他悲悯的看着人间,降下了硫磺与火。

 

 

 

 

 

 

 

 卡尔在削一只苹果,他把苹果在手里转来转去思考怎么削皮不会断。卫生间的门锁“啪嗒”一声,卡尔把苹果放回床头的盘子里站起来,露易丝走了过来,她挥开了卡尔伸过来的手,她又走到窗前,伸手拨开百叶窗帘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下雪了。”露易丝用指腹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她透过雪幕俯视着湿漉漉的街道和来往的行人。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卡尔坐回椅子上继续削他的苹果,“待会我打车回报社吧。”

露易丝收回手指,窗帘的叶片又弹回了原样。她坐回床上打开电脑,卡尔把削的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来,露易丝咬了一口翻阅着她未读的文件。

“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卡尔用纸巾擦着手上的汁液,“我们那天可以一起去接劳拉回来。”

露易丝哼了一声。“妈怎么样?”

“什么也不说,我猜她还在生气。”卡尔把纸团扔进床下的垃圾桶里,他看着桶底的一块污迹,“我往家里视频了几次,基本都是爸抱着劳拉出来。”

露易丝没再说什么,卡尔看着她滚动鼠标下拉着各色文件。“怎么样?伦巴德请假了,这个新闻我现在接手了,后天还有个交流晚会,在新建的那个博物馆。”

“红毯豪车,香槟礼服,各界名流……”露易丝盯着电脑屏幕,拿着苹果的手晃得天花乱坠,“这才是我的主场。”

“佩里也这么说。”卡尔笑起来,“谁会给一个穿着格子西服戴着眼镜一看就傻里傻气的男记者采访机会?”

“上次那个老总就挺喜欢你的,卡尔。”露易丝咬了口果肉,“他还指名让你再去一趟他的公司。”

“你说那个光头?”卡尔哼笑着,“我把专访推给艾玛了,她说我不能挡了她的‘丘比特之箭’。”

“相信我,她上次见我去采访哥谭首富时也是这么说的。”露易丝把电脑一推,起身把果核扔进垃圾桶里。“太无聊了,都是一些花边新闻,斯威夫特今天出新歌了吗?斯威夫特今天在街上跟谁谁谁舌吻了吗?斯威夫特的新歌是不是又骂了前男友?吧啦吧啦吧啦……佩里签了一个普利策记者每天就写写这个?”

“唔……佩里觉得这有助于你复健,当然也不都是这些消息,你看这个……”卡尔拽过电脑翻阅着文件夹,“哥谭湾的堤坝于下周竣工……我记得被炸毁的那个堤坝还是那对夫妇建的……”

“我还是不相信克拉克会做出那些事。”

卡尔的话语骤然中断,他点击鼠标的手指停下来,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她的嗓音里有轻微的哽咽。

“我不相信克拉克会杀了……”露易丝摇着头声音低沉下去。

“可他确实杀了人。”卡尔没有看她。“克拉克杀了人。”

“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血、火、尸体……我以为我来到了地狱,我看见了超人,他飘在天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红的……”卡尔感到他的手臂被握住了,他回过头,露易丝正看着他,他从露易丝的眼睛里看见了飘忽的伤感,还有更深层次的,恐惧。

“你和他说什么了?”露易丝握着他的手问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卡尔组织着用语,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他很愤怒,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气疯了……你满身是血,他说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卡尔干巴巴的说着。“他说这是他的责任,他应该保护我们,我想阻止他……我也这么去做了,但他听不进去,真的,我从没见过克拉克这样……”他重复着几个字眼,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他不说了,他们一同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露易丝先开口了。

“我不能指责他。”她缓慢的自言自语,“我无法去指责他,我不能像个时事评论员那样去评断他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候,我不能保持理智客观,面对克拉克……但是,但是……”她停顿了一会,视线定格在病房一个昏暗的角落里。

“他不该这么做,不该这么做……”露易丝喃喃着,“你明白吗,卡尔?”

“是的,是的。”卡尔低着头附和她。

“我的意思是……我想,他不应该成为审判者,他不能仅靠他的道德标准裁决别人,然后又去当刽子手……”露易丝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她伸出一只手比划着,“我不想去指责他,但是,但是!”她愤怒的用手捂住嘴说不下去了。

“他越界了。”卡尔轻轻的说,“让人恐惧……”

露易丝摇着头。“不止这样,这会上升到国际问题……”她叹了一口气。“他会被当成一把枪,就像我们一开始担心的那样,他会被迫卷入政治博弈里……”露易丝抽了抽鼻子捋了把头发,“美国、肯尼亚、索马里,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个事件,超人已经放弃了他的主动权,下一步有人会逼迫他做出选择,他会舍弃更多,你觉得以克拉克的性格……”

“超人已经改变,他放弃了他的部分底线。”卡尔打断她,“那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逼迫他的了。”

露易丝沉默了一会。“在事情往更坏的地步发展前,得有人和克拉克谈谈。”她焦躁的摩挲着手腕。“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当然,因为那些尸体,那些可怜人……我不明白的是,他并不是第一次参与救援,为什么这次他控制不了他的理智?”

“也许因为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他在乎的人受到威胁……”卡尔伸出手抚摸露易丝红肿的手腕,他露出一个微弱的苦笑。“老实说,露,当我看见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时候,我并不比克拉克更理智……”

“可我们还活着!”

“是的,如果你死了,那克拉克的所作所为就没意义了。”

露易丝还想再辩驳些什么,但她最后平静下来。她盯着卡尔的脸,眼睛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怀疑。“你……”露易丝探究的眯起了双眼,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卡尔安抚性的笑了笑,他站起来凑过去吻了吻他妻子的额头。“别想那么多了,露,我该回去上班了,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好好休息好吗?”

露易丝回报他一个短暂的微笑,他们最后拥吻了一下,露易丝拍了拍他的背,卡尔稍微后撤一些,他用指腹摩挲着对方的下巴,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你是我最珍贵的……”

他轻轻的叹息着,舌尖却突然涌上一种苦涩,他看进了露易丝瞳仁深处去,却被空旷的黑冻得一哆嗦。卡尔猛地退了一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有个瞬间他甚至认不出面前的人是他的妻子,他感到疑惑,更多的是惊惧,就好像他在之前就已经忘了这个女人。

 

 

海水是冰冷而沉重的,当他被白色的水浪推到堤坝上,赤裸的身躯暴露在徐徐下落的光线里,那些海浪和海风制造的白噪就更加令他昏昏欲睡。他躺在堤坝上,感到海浪尖叫着翻滚着涌进他的一只耳朵,再从另一只里出来,海平面现在一定一片狼藉,他能听出来被卷进旋涡里垂死海鸥的悲鸣,或者闻出来,那些堵塞在他鼻腔里海盐的腥味。冰凉的海水再一次爬上他的脚趾,像一团光滑的阴影那样缠绕着他,他只能抓住堤坝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但他仍不可避免的会被拖入海里,这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卡尔猛地直起身,带起的水流溢出了浴缸,他靠着墙大口喘气,水珠滴滴答答从他发梢掉回浴缸里。卡尔把头发向后捋了一把,他慢慢躺回浴缸里,天花板在他的视野里是模糊的黄色,等他平静下来才察觉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打了个哆嗦从浴缸里出来,潦草的围上浴巾。

海浪声。卡尔站在镜子前,他伸手抹掉镜面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他靠近些看着自己的脸。海浪声,他摇了摇头,那些涌动的噪音更加真实了,他烦躁的扭过头,看雾蒙蒙的窗户被风吹的微微鼓起来。卡尔走过去挑开窗锁,窗户一下子被吹开了,等待多时的雪片涌了进来。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了,堪萨斯秋冬的田野已经变成一片雪海,涌动的芒草就像白色的洋流一样生生不息。他站在窗前有了一会,冷冽的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水珠,卡尔摩挲着他一小片冰凉的皮肤,就像摸到了一层干涩的霜。山野呼啸着,遣送着轮胎轧路的颠簸声归来,从房间的这个角度,卡尔其实并不能很清楚的看见大路上发生的事情,所以他关上窗户准备下楼。

小劳拉正躺在婴儿床里,卡尔套上毛衣走过去,女孩咧开嘴呀呀笑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卡尔轻柔的把对方搂进手臂里抱起来,他嘴里喃喃着俯下身,小劳拉光滑细嫩的小手抓住了他的鼻尖,这个动作唤醒了卡尔心中隐秘的温情,他爱她几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卡尔抱着女孩下了楼,母亲正脱了外套搭在衣帽架上,玛莎看了他一眼,又背过身去做到沙发上。卡尔把劳拉安顿在婴儿车里,转身走进厨房去烧水。

“东西买到了吗?”卡尔握着玻璃杯走回客厅。

玛莎接过热茶摇了摇头。“镇上的店都关门了。”

“你可以让我去的。”卡尔蹲在壁炉前拨弄着炭火。“这么大的雪,爸的火车还晚点了。”

“我在加油站的时候电视里在播……”玛莎说着,卡尔拿着防火板的手停顿了一下。“有两个主持人,一男一女,我不知道是脱口秀还是什么……他们在说有关肯尼亚的事,语速很快,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妈,没事的,别去管它。”卡尔坐到另一张沙发上。“这没什么,节目为了收视率,就会……嗯,你知道,胡编乱造一些事情……我了解这一行,别去管它……”

玛莎摇了摇头,用手指抹掉眼眶溢出来的泪水。“我只是在想……他在哪?”

“他现在最好不要出面,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他躲起来是对的。”卡尔垂着头搓着手。

玛莎没再说话了,她凑过去逗弄婴儿车里的小姑娘,小劳拉拿不住手里的玩具,玛莎每次都不厌其烦的再拾起来。卡尔看着这一切,一股冲动迫使他开口。

“你从没想过会这么难是不是?”卡尔轻轻的问她。

“什么?”玛莎转过头来。“我不明白……”

“克拉克。”卡尔盯着他,“如果你知道会这样你和爸还会收养他吗?”

玛莎看了他一会,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咬着嘴唇撇过头。“这和难不难没有关系……”玛莎摇着头:“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而我们的面前就只有一条路。”

卡尔看着他的母亲,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玛莎看着壁炉燃烧的火焰,她舔了舔干涩的上唇。“当时你才两岁,然后在一个夜里,一阵火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整个农场……”

“是的,你说过,当时我们种的棉花全被烧焦了。”

“后来下了场雨,火势渐渐小了,你父亲一个人跑出去看,而我就抱着你站在阁楼里……过了差不多有一刻钟,我从窗户里看见了你父亲,他的手电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的,等他走到大路上,我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玛莎停顿了一会,她垂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她摩挲着那片湿痕,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第一眼看见克拉克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是我的责任……”她咬着舌尖苦笑:“这和难不难没有关系,事情最开始我们都会往好的方面去想。”

玛莎哽咽了。“只是,我不明白……”她轻轻地晃着脑袋:“怎么会这样?”她抬起眼去看她的儿子:“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卡尔,眼眶里又积上一层水雾,她喃喃着垂下头。

“我不明白,卡尔……”卡尔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臂,玛莎任凭他抓着她,“你为什么会对克拉克有那么大的敌意?”

卡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回答。

“我从来没有……我从没有想过,把你和克拉克分开来看。”玛莎用空着的那只手抹掉脸颊上的水,她的眼睛转动落回卡尔身上。“你们是兄弟,就是这样,为什么你非要一次一次提醒我们你们的不同?”

“妈,问题就在这里。”卡尔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咳嗽了一声,“我们就是不同的。”

玛莎显得有些困惑:“我不明白……”

“我嫉妒他。”卡尔脱口而出,他盯着他的母亲,然后他又缓慢的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嫉妒他。”

玛莎看了他一会,神情说不上震惊,更像是困惑和迷茫。然后她扭过头去继续看着燃烧的壁炉,她一个人在想着什么缓慢的摇着头。她不再看卡尔了,而她的儿子也收回手去转过脸。

他们沉默了有段时间,直到卡尔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准备穿衣服。“我去火车站。”卡尔穿上外套走到门前又停下。

“其实你们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玛莎没有回答他。

 

卡尔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他看了看纸片上写的地址,又看了看肮脏昏暗的巷子。他等了一会,数着楼层,最后还是决定走进了楼栋里。

他走上三楼的时候,正巧有人打开了门,房主探头出来不怀好意的盯着这个外地人,卡尔僵硬的笑了笑,房主粗鲁的“啪”一声关上了屋门。卡尔继续往上走,在一个还算干净的楼道里停下来,光线斜射进来,照亮了门上的牌号。

卡尔对着猫眼往里看了看,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单个的钥匙,门锁很容易就开了。卡尔握上把手往下摁,不锈钢的门发出刺耳的噪音,缓缓露出一条缝。

屋里很暗,卡尔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开关发出“啪嗒”一声房间却没有亮。卡尔继续往里走,他的脚踢倒了一盒开封了的罐头,空了的罐头盒咕噜咕噜滚到了客厅里,在磕到沙发脚的时候停了下来。

卡尔站在沙发前等了一会,窝在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他随手找了个椅子搬到沙发前坐下来。他看着他兄弟那张平稳光滑的面孔,被笼罩在黄昏的光线里,窗棱的阴影印刻在他的身上。

卡尔知道他醒着,但是没人先开口。卡尔对着屋里空荡荡的摆设发了会呆,然后他起身走向这里唯一的书桌。笔记本电脑是合上的,卡尔随手翻弄桌上胡乱扔着的稿纸,他抽出来一个被压在最下面的透明文件夹。几十张打印纸被装订在一起,像是送阅的剧本,卡尔翻开黑色塑料的封面,在第一页看见了自己博客文章的标题。

卡尔提着文件夹走了回来,他坐到椅子上翘起腿翻阅着打印出来的文稿。他看着上面用红笔划出来的文字哼笑了一声:“13页这个问号什么意思?”

“‘他是那个醒来会感到后悔的人,因为他是世界的第一个人,有太多的后来者妄图取代他、成为他。他在失去了他的恐惧的同时,也失去了他的痛苦,也就是说这场精神上的刑罚是遥遥无期的,他的渴求因此变得贫瘠而漫无目的,假使他的欲念还存在人世,那也不过是一种循环往复的象征……’”

“‘日夜如斯……世界的第一个人就变成了世界的最后一人。’”克拉克缓慢低沉的嗓音插了进来,卡尔抬起了头,对方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结局已经很明朗了不是吗?”

卡尔没有回答,他盖上文件夹扔到一旁。克拉克抓了抓头发掀开毯子坐起来,他赤裸的脚踩到了地上的空罐子,克拉克捡起被压扁的罐头扔进卡尔身后的垃圾桶里。

“除夕夜你会来吗?”

克拉克慢条斯理的穿回衬衫,他边系着扣子边摇了摇头。

卡尔想起玛莎念叨的那些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们都很想你。”他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废话。

“我知道。”克拉克提上他的裤子,他看了一眼卡尔又继续去对付他的腰带。“我收到了许多邮件。”

卡尔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克拉克走进了卧室里,他犹豫了会没跟上去。“不错的公寓。”他把目光从灰扑扑的墙纸上收回来,听见克拉克在里屋模糊的笑了一声。

他正思考着该怎么抛出此行的目的时,他的兄弟走回了客厅里,克拉克看起来梳洗了一番,卡尔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对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见过克拉克这样装扮,偶尔,只有很少的几次,当克拉克不想当超人的时候,他会学着当他普通的弟弟。

“走吧。”克拉克捡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穿上。

卡尔皱起眉:“去哪?”

“出去走走,吃个饭,或者随你。”克拉克这样说着,卡尔已经跟着走出了公寓。

天色逐渐阴沉下来,街道上融化着肮脏的积雪,湿润的地面有些滑,卡尔和克拉克并肩走在马路上,他们从公寓里出来就一直沉默着。卡尔瞥了眼他的兄弟,克拉克驮着背缩在棉衣里,看起来比平时要矮半头,就像个刚出校园颓废忧郁的青年。

他们走进一家餐馆,店里零散坐着几个人,克拉克坐进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卡尔看着他熟练的招呼服务员点餐。

“这家烤鸡不错,你可以尝尝。”

卡尔摆了摆手,他喝了口水扭头看向窗外。五彩斑斓的各式广告牌在昏沉的天色里闪烁着,L开头的工业和W开头的企业霸踞着最高的两栋楼遥遥对立。

他们沉默着,克拉克看起来不像原来那么健谈了,好在他们没有等太久,服务员在卡尔快要忍不住去一趟洗手间的时候端着盘子回来了。卡尔换了个坐姿靠着椅背好让自己舒服点。克拉克看来也不打算邀请他品尝了,他的兄弟对着一盘菜狼吞虎咽,但他其实吃得很安静,卡尔就坐在对面看着他,这个场景就像他刚工作那会,克拉克跑来大都会找他,他也是这样带着他的小兄弟下馆子。

“你很饿?”

克拉克摇了摇头放下叉子,他停下来喝了口咖啡。“我感觉不到饿,只是由于……这个真的很美味。”

卡尔简短的抬了抬嘴角。他们沉默下来,店里偶尔有客人的窃窃私语,大部分噪音都来自于电视播放的球赛。站在酒吧后的服务员换了台,卡尔刚转开的视线又移了回来。

“我们作为地球上的一员,一直在寻找一位救世主。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相信神的力量,每一种宗教都相信救世主一说,当这样的救世主真正降临地球,我们真的能奢望他守我们的规矩吗?我们必须明白这是种模式的转变,我们必须开始考虑超越政治范畴的问题了。对这个人有任何道德约束吗?我们有国际法……”

“我认为,在地球上,超人的任何行为都是政治行为……”

“让一个个体,对国家级的事务进行干预,这是我们需要反思的。”

卡尔转回头,克拉克正在用叉子卷着面条,卡尔咳嗽了一声,手指规律的敲打桌面。“露易丝恢复的挺好,明天就能出院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克拉克擦了擦嘴,“还是不了。”

他们从餐馆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傍晚雪停了会现在又继续下了,他们没有掉头返回克拉克的公寓,而是继续往西边走着。出了商圈,车辆和人流就开始减少,雪下得有些急了,他们钻进地下通道,天花板上有节节能灯管忽闪忽闪的,通道左边墙角躺着几个流浪汉。

他感觉克拉克拉住了他的包,他扭头看了一眼,克拉克走在了他的左侧。他们在几个流浪汉不怀好意的目光里快速走出了通道。

“这里可不比大都会。”他们走上了楼梯,克拉克松开了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本地人偷了午饭钱。”

“我以为你毫不畏惧?”卡尔笑了笑。

“是,但哥谭有哥谭的规矩。”克拉克轻描淡写的回答。

他们从立交桥的下面穿过,前面一片荒乱的工地就是哥谭湾正在修缮的堤坝。他们站在护栏前,看着斜坡下面堆在一起的水泥和钢筋。远处有一辆挖土机正在工作,机器头上的照明灯照亮了一小片海水,施工的噪音透过雪幕隐隐约约传来。

“你怎么看那场事故?”卡尔首先开口了。

“就只是普通爆炸,快艇撞向了堤坝造成爆炸。”克拉克回答他。

“没有什么阴谋?快艇杀人事件?”

克拉克被他哥哥的想法逗笑了:“如果所有事情能像这么明了就好了。”他迈开腿沿着河岸向前走。“就是意外而已。”

他们走了差不多有三四分钟来到一处小型港口,夜里的游船都安静的被拴在桥墩边,随着海水的波动起起伏伏。卡尔用手胡乱扫了扫公园椅上的雪,兄弟俩一同坐下来。这里很僻静,由于施工和大雪,晚上也没什么游客。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看着雪幕里的港湾。

“你撒谎了,卡尔。”克拉克平和的开口,这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他的哥哥僵硬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我……”

“但老实说,我并不在乎。”克拉克打断了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我知道我最后终究要走到这步。”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我们。”

卡尔沉默了一会。“你想听我道歉?”

克拉克摇了摇头,接着他短促的笑了:“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是你,杀了人。”卡尔从齿缝间蹦出几个音节。

“是我们。”克拉克轻描淡写的回应他,“你不愿承认,你想共享我的荣光,却不愿承担我的罪责。”他听见他的兄弟快速吸气的声音,他继续说了下去。“这和你是不是人类没有关系,你只是一个懦夫。”

卡尔不打算开口。

“事情的重点不在于杀不杀人,你知道这点,只是你忘记了。”

“你为什么会逃来这里,来找我。”

“那源于你的恐惧,你的……”克拉克停顿了一会,他转过头看着他走神的兄弟,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卡尔的胸口:“欲念。”

克拉克收回手转过脸去,他们一同沉默着面对漫天大雪。他们避难在路灯下,被暖黄色的光晕包围着,雪片落在他们的肩上,把浅色的外套濡成深色。他的哥哥可能有点冷,卡尔在抖腿,克拉克凑过去依着他,这时候他们听见模糊的汽笛声,海面上一艘堂皇的邮轮正破开雪雾缓缓行驶出港。隐约有动感的音乐传到岸边,克拉克倾听着船上人群的欢声笑语,那对他来说近在咫尺,却永远与他格格不入。

只有他的兄弟,卡尔,现在是真实存在的,他听见对方咳嗽了一声,他的声音嘶哑:“克拉克,让这一切结束吧,我已经受够了。”

“还不行。还不到时候。”克拉克站了起来,他走到护栏前眺望着那些隐藏在雪雾之后的事物。过了一会,他转过身看着垂着头坐在长椅上的男人:“轮到你帮我一个忙了。”

克拉克摘掉了他的眼镜。“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该不该杀人,那些人该不该死的话题了。长久以来,我一直服从于你的思想,我从不违反你的做法,我纵容你……”他把外套搭在护栏上,他的手指移到了衬衫纽扣的位置:“换句话说,我怜悯你。你始终执迷不悟,但这也不算是你的错,由于胆怯,你始终不肯相信你相信的。”

他的衣物散落一地,克拉克终于从某种枷锁里破壳而出,猩红的披风飞扬在雪幕里,路灯圆形的光束追随他的轮廓,他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而卡尔沉默的坐在冰冷的阴影里,他看了一眼克拉克,他因为放弃了辩驳的能力而脸色灰白。

“我该做什么?”

“杀死我。抹杀我。”克拉克温和的笑了笑,“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否定我存在的意义。”

卡尔沉默了一会,克拉克等着他的回答。“可你已经存在了。”他抬起头仰视着他:“世界需要超人。”

这次轮到克拉克沉默了,他看着卡尔,大雪分隔着他们,然后他突然开口:“以前有人对我说‘人类不值得超人去拯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告诉我‘Men are still good’。”

现在他真的飞了起来,他的脚尖缓缓离开了地面,克拉克看起来轻松极了。“也许时候去看那颗孤星了。”他笑了起来。披风在他身后自由的翻滚着。

“该死的!你不能走!”卡尔突然恐惧起来,他站起来想要抓住那片披风的下摆,“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

“重点在于——”克拉克高声打断了他,他温柔的说着:“你的内心,卡尔,如果你想让这一切结束……”

“这是一个圈套!你觉得我会信你那些屁话……”卡尔依然在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因为严寒而颤抖。

克拉克摇了摇头,他飘得更高了些。“风暴就要来了,祝你好运,兄弟。”

超人最后留下了他的人类身份,卡尔站在一堆散乱的衣物里望着天空冷静下来,他再也看不见红色的披风了,它早就在雪雾之后了。但卡尔还有许多事情要干,他是第一个知道超人离开的人,也是准备宣读遗嘱的人。他可以写一篇长文来警戒世人,超人启发了他,这个王八蛋负心汉在说了一通屁话后弃他们而去,人类要做出反击,而且……

卡尔捡起地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他抬头看了看无边的夜色,然后迈开步子,他的嘴里嘟囔着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天气真的是太冷了。




卡尔停下打字的手,他面对着屏幕思考了一会,俯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几张照片从信封里滑了出来,卡尔一张一张的翻阅。这些照片大部分拍摄在恐怖袭击之后,卡尔跟露易丝被紧急送回国内治疗后,报社派了另一组人前往肯尼亚。卡尔不再负责相关方面的报道,连同当地医疗救助的调查也一并搁浅。

这并非是件绝对的坏事,卡尔想着,至少露易丝……隔壁屋传来的哭声惊醒了卡尔的沉思。卡尔把照片扔回桌上,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儿童房走去。

劳拉的哭声像猫叫一样吵得他头疼,卡尔熟练的换上了尿布,抱起女儿轻声哄着她入睡。他在灰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头顶的荧光灯微微亮着,海浪一样的纹理波动在墙纸上。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劳拉很快趴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卡尔走到窗边挑开窗帘漏出一条缝,外面的街道昏黄而安静,连路过的流浪狗都没有一只。卡尔小心的把小姑娘安置在婴儿床里,他看了看那些涌动着的光线,最后关上灯走了出去。

卡尔走到主卧推开了半掩的门,露易丝在黑暗里安静沉睡着,卡尔又带上门走了出来。卡尔坐回电脑边,他想了一会开始打字,忽然又停下删除了前面的句子。他起身走到厨房拉开橱柜,转过牛奶的盒子又收回手,卡尔在厨房里站着想了一会,接着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出了门。

卡尔深吸了一大口气,冷风灌进他的鼻腔,让他困顿的脑袋一阵兴奋。他迈开腿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轻松让他的步伐加快,到最后他跑起来,空旷的街面上只有他“咚、咚”的脚步声。

卡尔一路跑到两个街道外的便利商店,他气喘吁吁的走进店里,收银员听到响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扭回去看电视上的橄榄球赛了。卡尔用手指抹掉了眼镜上的水汽,他走到货架前挑了盒速冲泡面,等他走回收银台的时候,电视里正好赢了一个球。

“回放?”卡尔看了眼屏幕。

“昨天那场,哥谭人打得太凶了。”收银的年轻人咂着嘴。

卡尔走到店里的休息区坐着,玻璃外面的公用椅子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雪,他看着乌漆漆的街道,脑海中翻滚着抽象的想法——“为什么夜这么黑?”、“为什么天这么冷?”或者是“为什么世界不需要超人?”

作为一个记者,卡尔不像他的同行那样观点鲜明,或者说激进,他对时事评论都是偏向保守的,佩里甚至还讽刺他的文字畏畏缩缩。而眼下,他选择用一种否定来当标题,克拉克在逼他,他知道他的兄弟有那种能力,卡尔将要写出一篇能说服世界的文章,包括露易丝,包括他们共同的父母,卡尔是如何用笔锋杀死超人的……

但其实他并不再讨厌克拉克了,好吧,他甚至开始想念他的兄弟了,从肯尼亚之后,他就无法再假装刻薄,他满足了他的目的,他把克拉克逼走了,现在却后悔了,他才是胆怯的那个。

卡尔叹了一口气,他掀开泡面的盖子,一股热气蒸腾开来,卡尔用叉子搅散了整块面饼。

“……布鲁克林一间工厂发生爆炸,已有4人遇难,仍有十多名伤者正在救治,有医护人员称在急救室内不断有死者抬出。前方记者发来报道说,此次爆炸……”

“那个会飞的哥们已经很久不露面了。”收银员向他搭话,“我说超人,白宫不会把他关起来了吧?”

“那真有点难度。”卡尔敷衍着,他吃了口面。“或许超人想甩手不干了呢。”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我要有那些本事干什么不行?拯救世界?有些人才不值得拯救,比如我那抠门老板……”

“那你觉得……”卡尔转过脸,“是没有超人的生活好,还是现在好?”

收银员笑了一声。“嘿哥们,这我还真没想过……”

“无所谓吧,我又没见过超人。”年轻人耸了耸肩,“生活一直那个样,有没有超人,都还是那个样。”

卡尔笑了笑没再说话。

 

卡尔提着一袋啤酒站在路灯下,他在便利店坐了一会,等走在街上的时候就感到冷了。他夹着胳膊手揣在兜里往回走。

路上总算有了点人,他绕道酒吧街上,三三两两喝醉了的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在街角亲热。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夜,也冻不住大都会的性感。卡尔放慢了脚步,这让他想起他第一次和露易丝约会,那是个热辣的夏天,他们从派对上逃出来跑到后巷里,有辆卡车正在卸货,大袋大袋的面粉被送往后厨,白色的粉尘漂浮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就像下了雪,然后他就俯身吻住了面前的漂亮姑娘。

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他们结婚,有了女儿,形成更牢固的家庭。这很好,卡尔想着,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他渴望平静的生活。现在,他再不愿想超人、战争、政治,或者人性,他要回家去,去亲吻他们的女儿,拥抱他的妻子得以入睡。

卡尔再次小跑起来,等到达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他已经出去快一个小时了。他推开门进了楼道里,感应灯亮了起来。

他的突然手机一阵震动,他边摸口袋边走进了电梯,他站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没按楼层按钮。卡尔刚伸出手去,头顶却传来机械运转的响声,电梯在往下落了。

地下三层,也是最底层,电梯门打开了,并没有人走进来,或者说,这条正对电梯门的笔直楼道空旷而寂静,狭窄的空间被橙黄色的灯光所笼罩,而楼道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

卡尔原本以为这底层也该和地下二层一样是车库,他并未多留意过地下室的情况,也没听房东说起过。建在车库下的地下室,是挺奇怪的,可他并不打算一探究竟,卡尔把脑袋收回来,抬手指向电梯按钮。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响……堪萨斯摇动的草丛、哥谭湾涌动的洋流,他停下来,静止着,聆听着,仔细寻觅着……他等了一会,然后抬起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电梯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而卡尔只专注的盯着走廊尽头的门,那扇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门。这黑色太过纯粹,空洞的让他害怕,却又更加浓烈的吸引着他,若隐若现的海浪声推着他的步伐,他不得不向前走去。

他离这扇门越近,虚无的恐惧感便更加具体,同时他渴求接近的欲念也达到峰值,他的思想已经停止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深处何处,他只是随着本能伸出手,五指按在了门上。

卡尔把脸也凑了上去,海浪声透过门板传进耳朵里发闷,他往后退了一步,叩响了门。

“你好?”卡尔等了会又问了一遍,“请问有人吗?”

还是没有动静。“好吧,我一定是傻了……”卡尔摸了摸脸提起地上的塑料袋,他正要往回走向电梯的时候,一阵沙沙声从他脚下传来。

卡尔低头一看,一张白纸从门缝里递了出来。他捡起这张纸,上面有一行字:“你好。”

也许门里面住着一位哑巴?卡尔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摸出杆笔,他把白纸摁在门上,想了想写下回复。

你好,我是卡尔·艾尔,住在三十层,很抱歉打扰你了,我没想到会有人住在里面,我以为这是个储物间什么类似的地方。”

卡尔单膝跪下来把草纸重新塞回门缝里,他贴着门听了听,依然是那样轻柔的海浪声,没有任何人为发出的噪音。

草纸再次递了出来。

“你好,我认得你,我知道你,您是位作家。”

“呃,实际上我是个记者,所以我对稀奇古怪的地方比较感兴趣,哈哈,职业病。”

“是的,星球日报,我看过您的报道,您是超人的发言人。”

“其实我并不是……”

卡尔想了想用笔划掉涂黑了这一句,他另起了开头。

“听起来像个神职。我该怎么称呼您?”

这次他等了足有三分钟,卡尔无奈的坐在地上等着回信,而走廊里始终是寂静的,门里的声音也是一成不变。卡尔看了看手机,就在他以为房间的主人被什么突发事情缠住已经离开的时候,一截白纸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卡尔揪住一角将纸拉了出来。

“如果您能在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来新的故事,我将告诉您我的名字。请记住,我是您的忠实读者,夜安。”

卡尔将钥匙放回门口鞋柜上的盘子里,他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赤脚走进客厅。露易丝睡得很安稳,卡尔把门轻轻带上,他又去婴儿房看了女儿,小姑娘看起来中途没有醒来过。很好,卡尔走进厨房把啤酒都放进冰箱里,最后剩了一罐他拿着坐回书桌前。

他晃了晃鼠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他拉开拉环喝了口酒,手指滚动鼠标,文章随着下拉,卡尔审阅了一遍他刚写的稿子,他盯着闪烁的光标思考了一会,最后一推键盘靠回椅子里。

“忠实的……读者……”卡尔头仰着喃喃自语,他无心再续写超人的话题,此时脑袋里只充斥着更多关于地下三层的疑问。卡尔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他撇过头去看。

漂亮的花体字,应该出现在什么贵族的请帖上,而不是这样一张落魄的草纸上。他的,或是说,她的,用词很讲究,像那种老派的、暮年的……这个神秘人会是一个教师吗?住在地下室的话剧演员?

卡尔打开了自己的博客,他的网页访问量并不算很多,他简单查看了一下留言和评论的读者,一一点进去他们的个人主页。除了同行外,确实有几个自由职业者,但他们看起来都不像是那种会住在大都会地下室的人。

到这为止吧,或许这位先生女士是个不善网络交际的人。卡尔关掉了网页。如果他想要写一个什么都市传说,在佩里还没毙掉他哥谭幽灵的稿子之前,或许他还想尝试一下大都会地下室的灵异写法。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完成对超人的谋杀,或许他还能靠这个拿个普利策呢,卡尔自嘲着捏扁空了的啤酒罐。



“美国的良心。”佩里哼了一声,卡尔从落地窗前扭过脸看他。“你说什么?”

佩里将手中的报纸摊开转了过来,卡尔走过来看了看新闻内容:“‘如果超人拒绝再救助人类,那么他当初就不应该站出来……’”卡尔把报纸扔回桌子上,他看着佩里,他的上司也在回看他。

“所以,”佩里向后靠在办公椅里,他把一只笔横在手上,“超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他只告诉我他一段时间内不会出现。”卡尔叹了口气,他耸耸肩,“或许他明天想通了就又会出来救人了。”

“你觉得这事会跟……”佩里努了努嘴,“有关吗?”

“不,不,没有人能关住他。”卡尔转动着手中的笔,他停了会继续补充,“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想要停下来,就这样。”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放个假的事。”佩里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所以我们该怎么填头条?超人之死1.0?”

“‘为什么世界不需要超人’,”卡尔用手横着比划着,“这个标题怎么样?”

“随便你怎么写,你负责超人的发言,一向如此。”佩里用钢笔指着他,“这周五我要在邮箱里看见稿子。”

这就算敲定了,卡尔拿着文件站起身,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后天去哥谭的采访怎么办,露易丝接手吗?”

“不,艾玛已经先一步揽下这个活了。”佩里头也不抬的回答他。

卡尔站了一会,他往回走了几步:“我觉得露易丝更适合,不,我当然不是说艾玛不专业,但是你看,露易丝以前就是负责人物专访这一块的……”

“噢天哪……”佩里把眼镜扔到桌子上,他捏了捏鼻梁,“我明白了,卡尔,露易丝没跟你说是不是?”

“跟我说什么?”

佩里叹了口气,他抬起头:“你们真的缺乏沟通。”卡尔皱起眉,他刚想再问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在此时被敲响了,佩里朝他挥了挥手。

卡尔走出办公室,露易丝的座位却是空的,他敲了敲隔壁艾玛的桌子,对方表示不知道露易丝的去向。卡尔坐回到自己的隔间里,他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会呆。佩里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提醒了他,他确实太过专注于超人事件了,却对露易丝的工作视而不见。

细想起来,他妻子最近确实闭口不提她的工作安排,甚至对克拉克的消失兴趣寥寥。她有时候显得忧心忡忡……等等,露易丝有过吗?卡尔揉着额头,他们似乎有过一次争吵,他们为什么争吵?卡尔甚至想不起来内容,那是一件遥远的他想要回避的事情。

噢,还有他的女儿,劳拉。卡尔记起来,他还有个女儿,远在堪萨斯的老家里。和他的父母在一起,玛莎,乔纳森,克拉克……不对,没有克拉克,没有超人,没有兄弟。他继续回忆着,堪萨斯涌动的草丛,他穿过草丛,他看见一扇黑色的门,他拧开了把手,门开了,门后站着克拉克……

“操。”卡尔大吼了一声,他的双手推翻了桌上成堆的文件。男人大喘着气,视野一片模糊,卡尔重新戴上眼镜,他环顾四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来在看他。

“我很抱歉,呃,我有点走神……肯尼亚的后遗症,我想……”他胡乱的编着理由。

这些人脸上的怀疑瞬间被谅解取代了,艾玛转过来面对他朝他摆了摆手:“哦卡尔,你不必道歉,你还好吗?你要早退的话,佩里也会理解你的……”

“是的,是的,我想我得去我父母家接我女儿……”卡尔继续撒着谎,他当然不用去堪萨斯,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家见露易丝。他把地上散落的文件笼统的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卡尔连和同事们简单的告别都顾不上,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卡尔走进电梯间,他对着地下三层的按钮发了会呆,然后按下了正确的楼层。楼下传来狗吠,在空旷的楼道里异常刺耳,卡尔想起来什么把钥匙从门锁里又拔了出来。他下了楼,房东太太家敞开着门,嘈杂的电视声从里屋飘出来,卡尔敲了敲门。

“呃,威尔太太?我是卡尔-艾尔……”男人探了探头。

卡尔等了一会,半分钟后那条老斗牛犬最先跑出去迎接他,房东太太在后面慢腾腾的跟着出来。“噢卡尔,我的男孩,快进来。”

房东太太笑着招呼他,卡尔抱起那条哼哧哼哧的狗穿过走廊,跟着走进了厨房里。

“你吃饭了没有?”房东太太把茶壶推过来,“刚下班?”

“还没有……等等,我自己来,谢谢。”那条斗牛犬扒着他的腿不放,卡尔只能俯下身揉着他的脑袋,“露易丝晚些回来,我准备点个外卖什么的。”

“那就在我这吃吧,正好我多做了一些。”房东太太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我煎了鱼排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还想吃什么?”

卡尔从桌子下面抬起头。“都行,谢谢。”

房东太太把盘子递过来,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然后坐下来。卡尔把小狗放回地上,老伙计晃晃悠悠从桌子底下爬过来蹭房东太太的脚,老太太把它抱到腿上。

“劳拉……得有一岁了吧?”房东太太缓慢的梳着狗毛。

“一岁半。”卡尔低头切着盘里的土豆,“在老家呢,我明天就接回来。”

那边老太太还在絮叨,卡尔突然想起什么来,他吞咽了下口水。“您去过这栋楼的地下三层吗?”

“那个车库?”房东太太喝了口茶。

“不是车库。”卡尔摇了摇头:“那……挺奇怪的,我上次坐错楼层,电梯一开正对着一扇门,那门还是黑色的。”

“我想起来了,好像……”房东太太摩挲着左手上的戒指,“地下是住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卡尔抬起头。

“我不知道,只是听人提起过,但是没人说清楚……我想这个人可能每次从车库通道出去?”房东太太摇晃茶杯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可是我没见到有什么安全通道啊,那里就只有一扇门,走廊都是封闭的。”卡尔捏着刀叉比划着,“这位房客住了多久了?”

“有段日子了吧……”老太太含糊的回答着,她指了指卡尔的盘子,“再来点吗?”

“不了,谢谢您,很美味。”卡尔露出一个笑,继续低头对付晚餐。他缓慢的咀嚼着鱼肉,味道寡淡如同嚼蜡,他沉默着听着房东太太念叨她的儿子,像以往每次那样时不时应一声。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了敲门。房东太太起身去开门,卡尔坐在厨房里听见门口传来兴奋的狗叫,然后是露易丝说话的声音。

他妻子跟着走了进来:“我给卡尔打了电话但是他没接,我就猜他可能在这儿……”露易丝看了他一眼,扭过脸继续和房东太太寒暄,她走过来坐在卡尔身边的位置上。

“我也给你发了消息。”卡尔在房东太太转过去泡茶的时候凑过来。

“我看见了,但我忘了回,我太忙了,你不知道我……”露易丝咬着唇回复他,“我们回家再说。”

“亲爱的,你也要来点吗?”房东太太端着茶壶走了过来,一只手指了指卡尔的盘子。

“哦不,谢谢,威尔夫人,我吃过了。”露易丝把头发盘了起来,她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我听朋友说马上要推行太阳能投资企业的税收减免,还有其他一些优惠政策……我记得小威尔先生是在新型能源公司工作?”

“在旧金山。”房东太太站在洗碗槽前背对着他们,“上次来电话还说公司股票涨了。”她停顿了一下突然转过身来:“我想起来了,威尔下周过来度假,也许你们能有空?楼下的布雷一家说想办个小型晚宴什么来着……”

“我觉得可以,挺好,我们……”卡尔转了转叉子,他扭过头来,“露?”

“我想……我不行。”露易丝没有看他,“我得出差。”

卡尔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房东太太这时候坐了回来:“去哪?”

“呃……非洲一些国家……”露易丝含糊的回答。

“肯尼亚?”卡尔盯着他的妻子,而对方始终不肯看他。

露易丝低下头喝了口茶。“肯尼亚,是的。”

卡尔转回脸,他低头看着盘中的残渣,把刀叉都放回桌子上。他们沉默了片刻,最后卡尔抬起头朝房东太太露出笑脸:“我们会和布雷先生再商量的,露易丝也不一定非要去……”

“我会对布雷先生表达感谢的,哦我真的爱他们家的苹果派……”露易丝直接打断了他,她歉意的握住房东太太的手,“但报社真的缺人……”

“当然,当然,我理解。”房东太太微笑着点头,她刚想再问些什么,转眼看见一言不发的卡尔:“茶,亲爱的?”她举起茶壶。

“不了。”卡尔摇摇头,他僵硬的说,“已经够了。”

 

房东太太关上了门,他们站在暖黄色的楼道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露易丝打开了门,卡尔紧跟了进来,没有人开灯,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灯照亮了客厅一小片区域,而他们一同站在阴影里。

“我很抱歉。”他听见露易丝开口,“我应该先跟你说的。”

“你是应该……好吧,好吧。”卡尔叹了口气,他试图放轻声音,“你不能去,露易丝,你不能再趟这趟浑水了。”

“我们丢失了医生的录音,你知道那有多重要,我的线人告诉我医生的下落了,他还活着,所以我必须去。”露易丝转过来,她走过来,“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工作,我必须去完成它。”

卡尔握住露易丝的手腕,将她的手生硬的从他的脸上掰开了。“我不同意,我们刚从死人窟里逃出来,你还知不知道你差点死在那鬼地方?老天啊,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露易丝小声的辩解着,卡尔打断了她。“你的工作,你的责任,你已经拿了普利策还不够吗?”

“这跟拿不拿奖没有关系!卡尔,对肯尼亚恶性医疗的报道是我的良知,你我都是记者,你该理解我……”露易丝高声恳求着他,“我以为你理解我!”

“不!为了狗屁良知你就要去送死吗!”卡尔怒吼着,他们同时怔住了,卡尔立即懊悔的摆了摆手,“抱歉,露,我有点……抱歉,你听我说……”他按压着太阳穴放低了语气:“我们谈过这个话题,在肯尼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人盯上了,然后我们就遇到了恐袭,我们再阴谋论一些,你怎么知道这次恐袭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好,就算跟我们无关,当你下次再遇到袭击的时候,还有人能及时救你吗?”

“克拉克……”

“超人已经离开了。”卡尔握住她的肩膀,“你懂吗?不再有超人了,只有我们了……”他俯下身去看对方闪动的眼睛:“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去保护你。”

“我爱你卡尔,但是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露易丝抚摸着卡尔的脸颊,她看着他,“如果你也爱我,你就应该尊重我的选择。”

卡尔看了她一会,然后摇了摇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劳拉……”他感觉到露易丝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一个家庭,我们,我们……我们应该在一起,而不是连着好几个月只通过手机联系!”

露易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下去。

“还有妈和爸,你要我对他们撒谎吗?”卡尔拥住他的妻子,“克拉克已经离开了,他们已经够伤心了,这种时候你忍心让他们再为你担惊受怕吗?”他低下头去亲吻对方的额头:“嘘……我跟佩里说你改主意了,或者让他派别人去,好吗露?你可以去哥谭专访。红毯豪车,香槟礼服,各界名流,那才是你跻身的地方……”

露易丝在他的怀抱里始终一言不发,过了片刻她伸手挣脱了他。“我有点累了,卡尔。”她疲惫的不肯看他,“让我想想吧。”

露易丝喃喃自语着,绕过他径直走向了浴室,卡尔待在黑暗里看着他妻子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

 

他又来到这扇门前。

海浪声。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

海浪声。

他的手握上圆形的把手。

突然有黑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渗出来,它们淹了他的裤脚,而且还在不遗余力的向上爬。他感到一种迟钝的恐惧,他被海水钉在原地,燃烧的欲念却驱使他旋转把手。

那扇黑色的门像一本书一样在他面前的打开,他正视门后面的黑暗,黑暗也在正视他。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听见海浪声,更为凶猛的,更为激烈的……第一只蝙蝠从黑暗的巢穴里爬出,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群结队的蝙蝠破墙而入,包围着他,推挤着他,最后化成了黑色的海水淹没了他。他或许在往下沉,或许已经停止不动了,但他无疑是漂浮在海水中。在他的头顶上,远在海面上,有一点亮光,那里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结局已经很明朗了,风暴即将降临,而堤坝终将毁灭。”

他的耳中传来声音。

“你必须想起你此行的目的。”

那是失真的人声,混着微妙的电流。

“关键在于,你的内心。”

“你的恐惧。”

“你的欲念。”

卡尔猛地坐起来,他大口喘着气,电脑屏幕亮了起来,白光刺的他眯起眼。他揉了揉脸戴上眼镜,环顾四周看清了自己仍然待在书房里。卡尔长舒了一口气往回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回想着刚才短暂的梦。

他在睁眼的时候就开始忘记,似乎有个人对他讲了些什么,细节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卡尔揉捏着鼻梁,他推开键盘离开了椅子,他穿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卧室,他妻子睡得很沉,卡尔带上门走出来。

电梯在往下降,他盯着缓慢变换的数字,最终停在底层。暖黄色的灯泡一成不变的亮着,卡尔再次走进这条狭长的走廊里,这次他目的明确,直奔着那扇黑色的门而去。

卡尔跪下来把白纸塞进门缝里,然后他敲了敲门。粗糙的水泥墙面硌的背疼,卡尔低头看了看手表,过了一会,白纸被送了出来。

“你好。”

“夜安,记者先生。”

“我以为您已经休息了,很抱歉。”

“这个时间我们都该入睡了,所以你为何而来呢?”

卡尔想了一会,他诚实的写道。

“好吧,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午夜的召唤?我为您带来了新的故事。”

“那么我就是在等您。”

卡尔对着回答出了会神,他觉得他的心尖被什么搔了一下,有点轻飘飘的痒。他把手稿塞进门缝里,像个第一次给报社投稿的新人一样忐忑。

片刻后,他得到了回复。

“您怎么定位这个故事?”

“呃……一个爱情故事?”

“爱情,我只看到了谋杀。”

谋杀?这简直荒谬,卡尔皱起眉来,他感到轻微的被冒犯了。

“我无法理解您的意思。主人公们相爱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难道不是一个标准的爱情故事?”

“不,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对方显然十分笃定。

“一条革命之路,一场罗曼蒂克消亡史。”

“如果您单纯从‘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来看待这个故事,那我不得不说您太过肤浅了……”

“不,艾尔先生,我想说的是,当男主人公每天早上在床上睁开眼的时候,他都在一点一点忘记女主人公,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忘记了她。’”

“我不明白?她无处不在。”

“并非如此。在我看来,他背叛了她,他忘记了她,她的形象在逐渐消亡。”

“如果您想知道结局。‘他们彼此情投意合,在上帝的见证下宣誓至死不渝。他们之后有了几个孩子,他们的婚姻生活或许偶尔会有荆棘,但总的来说,他们是幸运的,他们将在神圣的爱中走完一生。’”

他的笔速飞快,活像是在挽回些尊严,或者其他什么。而对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观点,固执的叫他心慌——

“他并非永远坚贞,他爱上了别人。”

门里的人一锤定音。

“你不能单凭一个半成品就妄断我的主人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卡尔快要咆哮了,他愤怒的笔锋差点勾烂了白纸。

“我可以。因为我了解你,大作家,而你反应了它。”

卡尔盯着这一行字,在某个瞬间里他被彻底的恐慌紧紧包裹。头顶上的灯突然摇晃起来,黑影起伏在灰色的墙壁上,卡尔扑到门上——

“你是谁?!”木板在他的拳头下咣咣作响,“你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又是一张白纸滑了出来。

“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

另一张。

“世界为什么不需要超人?”


 

“世界为什么不需要超人?”

卡尔紧盯着黑暗中的红点,他缓慢的移动视线,茫然的看向声音来源。

“艾尔先生?”主持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卡尔回过神来。

“是的,呃……我,我觉得我需要休息一下。”

卡尔走进休息室,屋子里没开灯,只有化妆镜前亮着白光。桌子上有几瓶未开封的饮用水,卡尔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瓶子被他掼到桌子上,水溅了出来。卡尔捋了把头发,他看着镜子,有一撮碎发在他的额前滑落。

“我对你相当看好,卡尔。”镜子里的克拉克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男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只要你放轻松,像你以前那样控诉我,也没有那么难,是不是?”

“闭嘴,克拉克。”卡尔盯着镜子,克拉克的笑容像个示威,他转过脸去,沙发上空空如也,那里什么也没有。

卡尔深呼吸,他坐到沙发上抱着脑袋闭目养神。手机突然一阵震动,卡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摁下接听。

“怎么样?”

“呼,还好。”

“你听起来有些疲惫?”

“有些问题太刁钻了,不过没事,马上就录完了。”

“很抱歉亲爱的,我没能去……”

“没事的,只是一个简短的采访,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那么,卡尔……”露易丝停顿了一会,“我们得谈谈,等你回来。”

“如果很急,你可以现在……”

一阵敲门声。

卡尔叹了口气:“好吧,他们叫我了,等我们回家再说。”

卡尔挂断了电话,其实他对露易丝的谈话内容隐约有了个大致的预想,但他不愿去深思,有些事的选择他知道远没有这么简单,尤其当对方是露易丝的时候。

卡尔把碎发往回捋喷了点新摩丝,他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门在这时第二次被敲响了。

“我们刚才的话题是,艾尔先生,您在‘世界为什么不需要超人’这篇文章里引用了一位目击者的采访……”

“是的。”卡尔点头。

主持人继续问道:“那么您确定这位肯尼亚妇女在讲述的时候就百分百属实吗?”

“呃……是的,是的,确实有好多人在看了我的报道后来质疑我。”卡尔露出一个微笑,他舔了舔嘴唇,“我是在肯尼亚1029事件的第二天,在坦桑科的一家医疗救助站里见到的目击者。她的家正好在市区东部,也就是遇袭最严重的区域,也是超人最先出现的地方。”

“但是这并不就能证实目击人一定说了实话,艾尔先生。”主持人低下头去看稿子,“也有网友讨论,这位证人是一位不识字的妇女,她连基本的英语都不会说,但是她的证词逻辑清晰,甚至句子还用上了修饰……对此,您怎么看?”

“我知道这个情况,我也收到了一些信件,比如问我是否有意引导了这位当事人,或是在报到时采用了媒体人常有的春秋笔法……”卡尔摊开手耸了耸肩,“我理解人们的不可置信,毕竟当事人是超人。超人曾帮助了人类许多许多……”

卡尔比划着,他停了一会思考着用语,他抬起眼看向镜头。“我从不否认超人的付出,这也是我最初选择承担‘超人的发言人’这样一份责任的动力,但是……是的,很遗憾,是的……”卡尔缓缓的摇着头,“我当时也在场,超人就和那段证词里一样,他让我感到……恐惧。”

“等等,您在现场,”主持人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您从没说过……就在事发时?”

“我因为工作原因和我的妻子去了肯尼亚,那天我们正好在坦桑科,第一次爆炸时,我们就在那间医院附近。”卡尔抿着嘴,“我妻子受了伤昏迷过去,我也失去意识了一段时间,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超人正抓着一个‘青年党’人员的脖子……”

“然后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卡尔摩挲着手指,他皱起眉,“我想换一个更温和的词,但是我不能,因为那就是一场屠杀。”

主持人点点头。“那么您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您看见的呢?”他摊开手,“毕竟您是‘超人的发言人’,由您直接去指控超人,在人们看来,可能更具说服力。”

“确实。我在最初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是我当时……缺乏一种勇气。”卡尔简短的笑了一下,“其实我写‘世界为什么不需要超人’这篇文章,目的并不是去指控,或是说,谴责超人,我并不想站在超人的对立面,也不想人类站在超人的对立面。”

卡尔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颤动着:“我也不想去探讨恐怖分子该不该死,有些读者歪曲了我的本意,我想表达的是……我想让大家意识到……”

“自从这么一个无所不能的,像神一样的家伙出现后,全世界的关注点是在超人都干了些什么上,而没有人去指出他能干些什么……是的,这才是我想说的。”

卡尔斜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撑在扶手上,他垂下眼看了看资料。“我们知道生物是有优先级的,地球有一个庞大的生物链,而超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

“是的,这是尼尔·泰森先生给出的观点,我们知道他是著名宇宙学论者。但是,我想举一个例子。”主持人用钢笔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圆,“当一个孩子被困在燃烧的房屋里的时候,我们是否能坦然面对痛哭的父母,告诉他们:‘是的,超人有能力救出你的孩子,但是,原则上,他不应该施以援手。’” 

卡尔摇了摇头。“我从没有说过他不应该救,我是说如果他插手人类事务,他要有一个监管,或是说,约束,他不能仅凭他的道德去行事……”

“那么,艾尔先生,回到我们今天的论点上:‘世界为什么不需要超人’?”主持人打断了他,“你又为什么坐在这?”男人的声音依然低缓,内容却步步紧逼:“我能不能说这个论题毫无意义,毕竟超人已经存在了。”

演播室里沉默了一会,卡尔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来。

“我想要提醒大家。”卡尔换了个坐姿,他的身体前倾正视着镜头,“超人已经离开了地球。”


卡尔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超人的狂热粉丝,他们高举写了口号的牌子,冲着他尖叫咒骂着。保安把他们拦在栅栏外,卡尔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他们有人点燃了稻草人,那个被吊着脖子的稻草人旋转过来,它戴着一副和卡尔一样的眼镜。

电视台护送他离开的轿车开了过来,卡尔上了车。保安轰赶着人群,轿车艰难的在人潮中行驶,无数双手拍打着他的车窗,他安然窝在后座沙发上,诅咒威胁不绝于耳,他听了太多“F”开头的词组。

“你看,你也可以,卡尔,被人追捧……”一声笑语。

“现在你高兴了,克拉克。”卡尔看着窗外甚至懒得转头,他知道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卡尔打开门,露易丝从沙发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电视里正播放地方台的脱口秀,里面两位嘉宾证大谈特谈卡尔前天在推特上发表的言论。

“他们是在断章取义。”卡尔哼了一声,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露易丝关上电视跟了过来,她斜靠着门框看他。“访谈怎么样?”

“挺好的。”卡尔含糊的嗯了一声,“劳拉呢?”

“在屋里睡觉。”露易丝回答。

他们沉默了一会,直到露易丝走了过来站到桌子的另一边,她看着他:“卡尔,我们得谈谈。”

卡尔喝光了杯里的水,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很累,露,我们就不能……”

露易丝撩了下头发,她咬着嘴手叉着腰站了一会,最后她做了个妥协的手势。

卡尔绕过她往卧室走去,露易丝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半分钟后,卡尔又走了出来。他惊讶的看着他的妻子,带着那么点愤怒,用手指着卧室打开的门。

“你要去哪?”他质问她。

露易丝走进卧室,在床上摊开的一堆行李找到她的护照,她走出来递给卡尔。

“我明天就要走,后天在内罗毕有个研讨会,几大医药公司的发言人都会到场。”露易丝恳求的看着他,“抱歉,卡尔,但是我必须去。”

“我以为我们结束了这个话题。”卡尔做出一个拒绝的手势,“你和我达成了一致,就是,让它过去,让它彻底翻页……你答应我的!”他结结巴巴的说着。

“我确实思考了你的话!”露易丝揉着额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了一夜,亲爱的,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放手,就是这样,我是个记者,我不想退让!”

“我尊重你的职业素养,露,这也是我爱你的一点原因,但是……”卡尔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大张着嘴一副努力压抑怒火的样子,“你从没考虑过这有多可怕是不是,你是不是天真的以为能一次一次逃脱险境?我的老天啊,你两个月前差点死在贫民窟里!”

“我当然知道这有多危险,我为什么放着红毯不走酒会不去,只要吹捧那些出资人就能拿到最高奖金,因为我不想的价值光在于此!你明白吗,这让我恶心!”露易丝后退着,最后她扶着椅子平复了一下语气。“我宁愿我站在贫民窟的土地里,至少那让我,那让我感到……真实。”

卡尔沉默了一会,他摇了摇头。

“你总是那个更会说的人,我说服不了你……”他露出一个苦笑,“每次,都是这样。以前产生分歧,最后都是我妥协,因为我爱你,我爱我的妻子……”他摊开手停顿了一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有了劳拉之后,你就会把重心转移到家庭上……”

“卡尔……”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露易丝,你真的很自私。”

露易丝把双臂抱在胸前,一个饱含侵略性的姿势,卡尔知道这次他的妻子真的生气了。老实说,他有些后悔,也有点轻松,他看着露易丝皱起的眉眼,准备再说些什么,但是露易丝开口打断了他。

“你才是那个自私的人。”他妻子冷漠的回答他,“我本来不想说,因为克拉克求我,但是,卡尔,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吧!”

卡尔的脸色突然发白,他张口结舌看着对方,最后阴沉下来。“他找过你?”

露易丝的一条腿往前伸,她环抱手臂斜靠着桌子的边角,眼神复杂。“我找的他,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

卡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神情僵硬而严肃:“我……”

露易丝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刚开始我还在相信你只是,只是因为恐慌……好吧,好吧……”她拍了下腿:“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做了对的事,露。”卡尔沙哑的说,“我是认真的,我帮助了克拉克。”

“谎言!”露易丝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她摇着头,“你怎么对我说的,卡尔,你说超人是自愿动手,你去阻止他……现实呢?真实情况是你利用了他!”

“我只不过是顺手推舟!”卡尔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如果他真的不想,没有人能逼迫他做出选择!”

“因为他在乎你!”露易丝朝他怒吼,“因为他爱你!”

“不,不!为什么你们都发现不了,他是个骗子!”卡尔用拳头砸着墙壁,“他才是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他什么都可以干,他什么都有,却偏偏来抢我的位置!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爸妈,都偏袒他!”

他抓着头发走来走去。

“他无所不能,你们说他善良,其实他只是懦弱,我明白他,我从小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你们把他逼成了想要的样子——超人,哈哈,又有谁知道他其实是个被锁在黑屋里的胆小鬼?”

卡尔语速极快,显得尖酸而刻薄。露易丝听着他的胡言乱语,愤怒而悲哀的望着他。

“你知道我失望在于什么吗,谎言在我看来都不算什么了。”露易丝站起来,她用一根手指指着地面,“重点在于,卡尔-艾尔,你不想承担你的责任。”

“你有杀人之心,却又不想承担杀人的恶果!你把责任全都推卸给克拉克,好,可以,我可以假设你当时满腔热血却无能为力!但是!”露易丝迈出了一步,她逼近了过来,“但是你在事情发生之后面对全世界发表的言论,那种作壁上观的理智和冷幽默,你告诉我,你真的感到痛心疾首吗?”

“我从没有!”卡尔咆哮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从没有出于私心!”

“别想否认!”露易丝大叫,她挥动着手臂,“你才是那个真正的懦夫!”

一声尖利的哭喊制止了他们,他们气喘吁吁互相瞪视对方。劳拉的哭喊一声高过一声,卡尔颤抖着捂住脸,他跌回沙发上。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脚步往婴儿房去了。

卡尔走进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发青眼眶发红,他狠狠拍了一下镜面。他打开储物柜,里面有一盒拆开的香烟,他靠坐浴缸边上,点燃了这根烟。烟丝发出明黄的火光又化成了灰烬,他盯着指尖蒸腾的白烟,脚步声就在门外。

露易丝靠着门框看他,卡尔深吸了一口烟,中途却剧烈咳嗽起来。

“该死!”他把香烟扔进水池里,烟蒂很快被浸湿了。露易丝打开了换气扇,卡尔喘的像把肺都要咳出来,露易丝走过来拍他的背,卡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嘶哑着嗓子,“无论怎样,露,听我这一次,留在这儿。”

露易丝任凭他牵着她的手,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叹息了一声:“卡尔,对不起,我不能。”

“如果你坚持,那就换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卡尔把她拉了过来,他环抱着她,将脸贴在露易丝的小腹上。“我不能再一次看见你……我没法忍受……”

“卡尔。”他妻子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你要留在这里照顾我们的女儿。”

“我第一次如此希望克拉克没有离开……”卡尔垂着头小声的说,“至少他可以保护你。”

“不。”露易丝挣脱了他的怀抱,她后退了一步,“我不需要超人,是你需要他。”

卡尔坐在浴缸的边缘,他的手指扣紧了瓷砖,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卡尔轻轻的笑了。

“你知道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吗?”他垂着头并没有看露易丝,“我想明白了,其实我们都一样,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自私。”

“你,我,爸和妈,我们都在干同样的事,都在按自己所想的那样去塑造别人。”卡尔指着自己胸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克拉克不想当超人,而我本身……就令人失望。”

露易丝沉默着,卡尔伸手把水池里的烟蒂捞出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一言不发走出了浴室。

卡尔走回厨房,流理台上放着几张打印纸,卡尔给自己倒了杯水。外面应该是下雨了,客厅里拉着窗帘,卡尔只听见窗上清脆的雨滴声。露易丝走过来站在对面,他把另一杯水推过去。

“你怎么看?”他指着那几张纸,“‘世界为什么不需要超人?’”

“你觉得我是一个骗子?一个为了拿普利策沾沾自喜的小人?”卡尔笑了一声,“说话,露易丝。”

“你想让我说什么。”露易丝用手撑着流理台,“安慰你吗?”她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东西吗?”卡尔晃了晃水杯,“本质上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命题,人类不想的时候,超人已经存在了,同样的,当人类接受了,超人却已经离开了。”

“我们怎么能接受被超人抛弃了的事实呢……”卡尔拿起打印纸,把它翻过来面对露易丝,“总要找一个借口,是人类放弃了超人,克拉克熟知我们的习性,而这种民族性的自尊会促使我得到认可。”

卡尔撕毁了打印纸,他一甩手把碎纸扔进了垃圾桶。

“你认真的?现在,这个点,跟我讨论人性?”露易丝动了动肩膀,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都该冷静一会,也许暂时的分开能让我们想清楚。”

露易丝走出了厨房,卡尔垂着头,黑色的流理台印出他的影子,他把杯子扔进洗碗槽里,他听见电视再次被打开的声音,卡尔大步跟了上去。

“我不会让你去肯尼亚!”

他嘲露易丝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可以忍受你去哥谭采访那些,呵呵,上流人士!也能忍受你把我和克拉克拿来比较,这些都行,我不在乎——”

他的手臂挥动着。“但是,肯尼亚,没商量,不行!”

露易丝从沙发后转过来看他,卡尔打断了她:“我说,不行!”

“我是个成年人,卡尔-艾尔!”露易丝指着他,“我做什么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即使你是我的丈夫,该死的,那又怎样?”

他们混乱的对质着,由一开始的低声咒骂到最后激烈的爆发,露易丝挥动着手臂,卡尔气势汹汹的走过去,露易丝想要后退,但是卡尔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摁回了沙发背上。就在这时,劳拉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他们的争吵,卡尔再也不能忍受——

“闭嘴!”他大吼了一声。

露易丝的眼睛因为恐惧瞬间瞪大了。“你疯了,那是你女儿!”

“我受够了,该死的……该死的哭声,去他妈的的超人,去他妈的责任!”卡尔捏紧了对方的手腕,他垂着头喃喃自语着,“该死的……还有那些海浪声!那些……阴魂不散的海浪声……每天在我的耳边,嗡嗡嗡嗡!你知道吗,我受够了!”婴儿不停的哭叫,露易丝挣扎着扭曲着,卡尔近乎哽咽了:“我受够了,这一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这就是他妈的婚姻!”露易丝反握住他的手,她一把将他拽了过来,卡尔抬起头,他妻子正恶狠狠的看着他,“卡尔-艾尔,因为这就是你他妈想要的生活!”

男人被某个字眼刺痛了,他全身狠狠的颤抖了一下,他张嘴结舌想要说些什么。他看着露易丝,他看着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突然意识到——

“那我情愿放弃这一切。”他缓慢的摇着头,“所有的,这不是我想要的。”

卡尔的话语就像一条咒令,刹那间,所有的喧闹都安静下来,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露易丝看着他,就只是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然后女人露出一个微笑。

“你终于说出来了。”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她温柔而绝望的看着他,“你忘记我了。”

“不,不……”卡尔覆上她的手,他艰难的否决,“我从没有……”

“别再撒谎了。”露易丝抽出了手,她站起来远离了他,她走到客厅的窗边,转过来面对他。“好好看看你造成的一切吧!”

然后她拉开了窗帘,天光照射进来,卡尔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高楼大厦像沙漏般一座一座倾倒,行人车辆跌进地面的裂口里,远方,抵挡洋流的堤坝随着一声巨响分崩离析,黑色的海水争先恐后涌进了街道,海水堆砌的墙面一点一点推进过来……所有的一切都免不了被海水吞噬的命运,他的城市正在毁灭,而他无能为力。

“再一次。”露易丝说,“你毁了它。”

“不……”卡尔轻声喃喃,“不……”

“你什么都做不了。”露易丝惋惜的咂着嘴,“你想起来了吗?”

“卡尔-艾尔,克拉克·肯特,超人。”

男人爆发出一声哀嚎,他跌倒在地上,他不敢再往人间看上一眼,只能抱着脑袋仓皇的往后退去。

而露易丝扑了过来,她跪下来狠狠抓紧了他的手臂——

“看着我!”她朝他怒吼,“告诉我!”

“你还爱我吗?”她捧起他脸,轻柔的摩挲他的胡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的誓词吗?”

“依主的教导,婚姻要求夫妇二人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互相尊重,互相信任……他无尽的恩典降临于你们,让你们得以在神圣的爱中完结你们的一生。”

露易丝虔诚的诵咏着,就像那天在圣坛前一样,满含希望与爱恋,她深情的望着他的丈夫,轻声问他:“你还记得吗?”

“是的,是的……”卡尔祈求她,他的嘴唇颤抖,“我爱你……”

露易丝紧盯着他,把他的痛苦全都看在眼里,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嘲笑,她松开手站起来:“谎言!”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又走了回来。

“真相就是,我亲爱的——”

她用手指着他。

“你背叛了我!”她歇斯底里的吼叫,“你谋杀了我!”

“第二次!”

她哭喊着,咆哮着,跺着脚。

“你谋杀了我!我最爱的人谋杀了我!”

卡尔看起来吓呆了,他因这无情的指控而全身颤抖:“不,不是这样,我从没有……”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逆着光的女人,而对方甩开了他。

“你为什么来这?”露易丝抓着他的衣领,她逼着他,“你不是为我而来……”她摇了摇头,她睁大眼乞求他,眼泪忽然涌出了她的眼眶,露易丝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左胸口。

“你是为他而来。”

她的声音颤抖。

“在你心底最深处,你最恐惧的,你最渴望的……”

她缓缓抬起头来,男人被动着接受这一切,他已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露易丝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她踮起脚去吻他。

他们的嘴唇只是擦了一下,然后分开了。露易丝平静的流着泪,她看着他,最后她开口。

“承认吧,卡尔。”她说,“你已经忘记我了。”

卡尔望着她,泪水沉默的滑落下来,他哆嗦着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

“说吧。”露易丝轻声鼓励他,“这没有那么难,说出来。”

卡尔看着她,他闭上了眼睛。“你已经死了。”他的嗓音嘶哑,饱含厚重的水汽。

“我很抱歉,但你已经死了。”

他再次睁开眼,露易丝就像他想的那样,已经消失了。

他呆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房子走到了最后一步,墙壁开始剥落,天花板变得锈迹斑斑。他站起来走向每一个房间,然后给它们上锁。当他走到婴儿房的时候,他面对着空荡荡的婴儿床站了一会,最后他离开了。

现在,他站在破碎的窗口,海水充满了他的城市,白色的浪花在他的脚下荡漾。卡尔俯视着人间,他看着那浓重的黑色,内心感到平静。他回头环顾了一圈他的屋子,然后他转过来,那些黑色迫不及待的引诱他,他还有什么选择呢,其实他早就明白——

他跳了下去。


 

卡尔睁开眼,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他最先看见上方锈迹斑斑的天花板,然后他动了动脑袋,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咔声。他侧过脸来,克拉克正靠在书桌前盯着他,他们的视线撞在一块,克拉克低下头看了看手表。

“比我预想的程度要深。”他抬起头,“你一定做了一场好梦。”

卡尔没有说话,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感到有点恶心。他揉着额头扭过脸,他左侧本该是一堵墙的地方空空如也,大都会的废墟就在他的脚下,还是那个老样子。显然,他回到了第一层梦境里。

“你做了什么?”卡尔看了对方一眼。

“一个实验。”克拉克微笑,“感觉怎么样?”

卡尔吐出一口唾沫:“不好。”他的脸色阴沉。

“我记录了你的情绪,绘制成波谱,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卡尔。”克拉克环着双臂看他,“愉悦、愤怒、悲伤、恐惧、渴望,你知道在各项峰值里,你的重点在于哪个吗?”

卡尔没有理他,克拉克自顾自说了下去。

“很难想象,你的恐惧一直保持在最高峰,像你这样一位……无所不能的神,你的恐惧无处不在。”

他看着他,卡尔看起来不打算否认,他显得有些疲惫和忧愁。

“但更有趣的是,我发现了你的另一个问题,在你恐惧的时候,你的渴望也在攀升。”克拉克耸了耸肩,“结论就是,危险对你来说更有吸引力。”

“狗屁。”卡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们两个中,你才是那个胆小鬼。”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披风垂落到地上,他直起腰杆轻蔑的看向克拉克:“让我回去。”他冷漠的板起脸。“你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

克拉克仰视着他,毫不示弱:“当然。”他把手中的笔记放回桌上,然后又转了过来。“但在你走之前,我觉得你还该再见见一个人。”

卡尔跟着他走出了房间,他们来到楼道里,克拉克伸手按下按钮,生了锈的栅栏向一侧滑开了,他们一同走进电梯里。

“你知道这是你的梦吧,卡尔。”克拉克最先开口,他与他并肩站着,一起垂眼看着电梯外的景象。“所有存在的个体,都因你的情绪而变化……换句话说,你想让他变成什么,那他就是什么。”

“我想让你消失。”卡尔嘟囔了一句。

克拉克笑了起来。“很快。”他说,“很快就要结局了。”

卡尔俯视着人间,他的城市依然肮脏不堪、死气沉沉,他和克拉克的几次重建只是艰难的杯水车薪。洪水依然霸踞在城市的躯干里,而倾倒的大楼依然像沙子般流逝。在这里他看不见太阳,那远在烟雾之外,也没有雨水、微风、电闪雷鸣,没有任何象征气候的表现,也就没有季节。

“你上次来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克拉克说,“我说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他们已经落到了地面,而电梯还在往下降。

“我不是一个好的引荐人,你知道这点,所以我总觉得该由你亲自去发现。”

“什么?”卡尔问他。

克拉克说的很含糊,他一直在笑。

“我提点过你,在你的二层梦境里。”他说,“重点在于,你的内心。”克拉克转过来看着他,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

“如果把内心看作一栋楼,每个人都停在不停的楼层,其实就和梦境一样……越往深处……”他敲了敲卡尔的胸膛,发出钢铁般的声响,“越见不得人。”

卡尔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微微变白了,克拉克满意他这种变化,他收回手继续说道:“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卡尔。”他轻笑着:“你的那个藏在心里最深处,肮脏的小秘密。”

电梯发出一声低鸣,静止不动了。

“我们到了。”

卡尔抬起头来,电梯显示到了最底层。

灰色的墙砖,狭长的走廊,暖色的灯,还有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卡尔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那扇门,喉头滚动。

克拉克已经率先走了出来,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卡尔看着那扇门,然后他又转向克拉克——

“不……”他的嘴唇发抖,“不……”

卡尔哆嗦着往后退,他转过身去扒着紧闭的电梯门,而那生锈的栅栏却纹丝不动。他再次转过来,剧烈的摇着头:“让我离开这!”

克拉克就侧着身站在走廊里,冷眼旁观他的恐惧,他既不帮助他,也不逼迫他,他从始至终用平缓的语气告诉他:“你一直都明白。”他说。“你的恐惧,你的渴望。”

“你为什么来这?”

他近乎怜悯的看着他:“你逃避什么?你想要什么?”

卡尔看着那扇黑色的门,他听见汹涌的海浪声,如果这扇门是一座抵挡洋流的堤坝,那后面会有怎样的洪水猛兽,他到底藏着谁?谁又在这不见天日的监狱里等着他……

“是的,我知道。”

卡尔叹息了一声,他伸出一只手摸上门上凸出的纹路,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我一直知道……”他说。

他的手滑下来抓紧了圆形的把手。

“我的恐惧之源,我的欲念之火。”

他微微使劲,咔哒一声,这扇门向后滑开了。


 

-TBC-


卡肉了。

最近期末考,过几天我把下部贴上来。

还没写到超蝙就先不打tag了(。)


文中一些情节灵感源于电影《BVS》《不朽的园丁》。

《AMADEUS》封面设计的过程

莲七白:

很少有这么完整的过程留下来,所以借这个机会写一下吧。

 @ModestBreeze 三三太太找到我说希望能给她的彩漫同人本做封面,简单沟通(互相吹捧)之后开搞啦!


Step1:定主题

我是完全的设计思维,需要按照Objective——Problem——Solution的结构来做事。任何设计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要解决问题。在这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摸清客户的偏好,定下设计的主题。

有的人可能会有更具体的喜好,比如澜歌就提出希望有小提琴和钢琴的形象,也有的人喜欢更抽象的感觉,比如Rrosery提出想要表现“随机”,33太太一开始有个剪影的概念,但最想表现的是“很多个莫扎特”的形象,提纯为“莫扎特”。这一步至关重要,直接决定接下来的创作方向,是一个brainstorm的过程,把想法开放又收回聚拢。过程中就顺便把书名定下来《Amadeus》了,并定下了B5尺寸大小。

然后是风格挑选,我找了素材库里比较突出风格的几张图给33太太看,33太太倾向现代简约的、能够在图面上传达内容的风格。意向图对沟通很有帮助,省去很多口舌,毕竟人是视觉动物嘛。


意向图沟通


Step 2:草图

草图阶段,我会看一些平面设计、海报设计、书籍设计来寻找灵感。这一阶段是快速吸收、思考和产出的阶段。把想到的飞快画下来。任何创新一定是建立在已有知识结构上的,不去看别人的作品,不去学习别人的做法很难有创新存在。

这个阶段大概画了10个方案吧。分别从古典主义、莫扎特和音乐、莫扎特的束缚与挣脱、众人对阿玛德的向往等多个方向进行表达。


最终定稿的灵感来自Hamilton的这个海报。仔细看这张海报的布局、平衡感都非常棒,切掉一个角的五星有明确的暗示意味。同样也是人物传记音乐剧,联想到莫扎特的代表是音乐,所以将音乐中最典型的乐谱符号作为中心来设计。


(非常草,草到看不出细节的草图,33太太居然看懂了我好感动)

Step 3 搭框架

这一步主要是框架性的设计构图意向。这一阶段33太太选了两个方案。一个是没有莫扎特的人像,音乐如雨般落下,落到Amadeus的上面。我用AI拉了一个大概出来。33太太觉得效果一般,弃用。


弃用的一稿。



第二个是音符剪影的形象,原先的音符位于中间,因为这个形状基本是S型的,在视觉上和方形的框存在冲突,于是将音符拉大,形成一个大的形状。一开始把人画在上面,但这样太像梦工厂,而且人和音符结合不够紧密。我考虑了一下,把莫扎特的剪影放在音符中间,就好像是音乐之心一样。33太太对此表示满意,于是往下推进。



Step 4 定构图。

原始音符直接来自乐谱,虽然标准,但视觉上是存在问题的,比如左下圆形过于抢眼,曲线过粗,显得笨重,存在感太强会削弱莫扎特的存在感。于是我重新画了音符,全部用正圆形相切,形成较为轻巧的图案。


这里遇到了一点挫折。书是长方形的,而音符的曲线过于柔美自由,很难和直框融为一体,看起来很不协调,如何通过其他设计中和这种生硬感是这一阶段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首先采用的方式是依照S型将页面分成两半,上半部分留空作为标题用,下半部分用直线、圆圈、星星等规则图形作为过渡,最终形成了这个看起来很rock的效果……


太rock了啊虽然法扎德扎都很rock,但这本彩漫本身是温柔又悲伤的,搞这么rock真的不太搭……

想了好一阵没有想出好想法,于是换了个角度,从工艺方面入手。刚才很rock的设计带给我一个灵感,即圆圈是个很好的过渡效果(并不是因为弧线和直线形状一致,而是因为圆和方都是规则图形,视觉上习惯将它们归入一类)。于是试了一下将圆圈作为背景,将音符和莫扎特剪影用工艺来思考。印刷工艺常用的也就UV、烫印、压凹凸这三种,但经过各种变化能产生非常多变的效果。

这一步的诉求主要希望通过工艺做出品质感,


白底全烫银。


深底上音符和人影UV。深底UV是我以前用过的一种工艺,会在不改变色度的情况下通过UV和哑光底色的质感体现出低调的反差。


音符凸印,其他印刷。


仅人影烫红。因为想到莫扎特一颗火红的心。


四个合在一起看。看起来背景上的圆形成了音波(或CD)一样的形状,和莫扎特的主题也非常相符,只不过更为现代。于是构图“就是它了!”。

33太太对工艺能表现出来的效果非常惊喜,于是我们就定下用工艺啦。

构图在这一步基本确定。

Step 5 细化设计

定下用工艺,接下来就是怎样凸显工艺效果,完善设计。虽然圆圈作为规则图形能很好地过渡音符曲线到直框,但整体仍稍显简单,没有太多可以深入的视觉兴奋点。

于是在工艺基础上继续设计,将圆画得更细致,并且与音符相切,让过渡到直框的过程更自然。在这一过程中发现,圆的过渡可以有一些无序产生,更像音波了嘛。



在做深色UV版本的过程中一开始先做的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组配色:深绿和金驼。非常好看。但我总感觉这一配色和内里的彩漫形象不符,联系到彩漫和彩色的莫扎特,把这个圆的过渡用彩色表现。效果很炫酷啊,disco感的莫扎特。


然后将这一改动应用到其他几个设计上。

人物烫红。虽然33太太很喜欢这个,表达了想要封面简单一点的愿望,但我始终觉得这一版稍显素了一点。



对比发现,白底只适合规则彩色过渡或纯色圆圈,如果彩色无序圆圈就显得过于杂乱。这或许是因为白底比黑底更容易凸显信息量。

考虑到封面要表现内页的“彩漫”内容,33太太选了深紫底上UV彩色圈圈的版本作为最终的设计方案。

Step 6. Retouch

Retouch这一步是完全细节的调整了。


比如对背景紫色的再三微调(因为深底UV需要颜色足够深才有反差效果,所以从深紫调到深蓝、深红、深褐、深绿……最后发现还是深紫效果最好,大约是因为紫色是红调和蓝调的混合色,冷暖适中,和多彩的圆圈配合最为和谐)。


字体的再设计(全彩色的效果略花哨,改成白色降低信息量,除了标题之外改衬线体,显得更端庄)。


太太的名字本来是放在左上角的,但这样整体有点头轻脚重,对其他字的排布也不太友好,于是通过和主要圆圈类似的元素放进音符的勾勾里,平衡一下画面,微调字的大小和行距之类,整体希望端正又和谐。


然后调整书脊、封底之类。既然封面采用了彩色圆圈这一元素,就很方便地能排出来了。

最后完成图。


效果图。

但设计并不能止步于此,打样出来还需要进行返工,在Step5和Step6中间循环。但现在这不还没打样吗…………就当一个宣传啦!

附赠一个目录页和版权页的设计。


这一次的设计非常顺利,33太太非常可爱!很有创意,有自己的观点,又乐于接受并尝试新的想法,简直是完美甲方!能给她设计我也超高兴的!本子出来买买买!


(DCEU/阿卡姆骑士游戏)镜像囚笼 3

矢车菊的断章:

  阿卡姆蝙蝠/本蝙/亨超


    Chapter 3


  “您不必如此,”阿尔弗雷德说,把叹息埋藏在关切的话语后面。他的掩饰并不成功,不过显然已经放弃这么做了。“我告诉您这些消息,并不是叫您连一点点伤口愈合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直接出发‘工作’的。”


  “唔。”显然那任性的雇主并不听话,或者说干脆的充耳不闻。――耳机线路里传来闪光灯逐渐响起的声音。“一切正常,对吗?阿尔弗雷德?”


  “假如您把那个多余的高压电击脉冲脚环当做是‘正常设备’的话,那么没错,一切正常,先生。”


  “那是因为时间来不及让我安装心脏起搏器。――一旦发现我眼睛颜色改变,或者举止怪异,就启动电击。让布鲁西上明天的头条去吧,至少我不想亲手毁掉一个城市。”


  “……”


  豪车停了下来。短暂的一秒之内,这来自不同世界的蝙蝠侠嘶声开了口,他的嗓音里盛满了让关心他的人心碎的疲累和执拗,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钢索。


  “哥谭没有休息,我也不能。”


  蝙蝠侠轻声说完,布鲁西推门下了车。


  ***


  布鲁斯·韦恩审慎的观察着这个异世界的来客。


  他没有别的任何事情可以做。他测验过了,无法离开三米之外,无法触碰任何东西,无法对客观世界造成任何改动。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一个幻觉。他甚至不能说是“真的”。


  有那么一刻这种感觉激起了同等强度的痛楚和解脱。哥谭不再需要他了,哥谭停下来,不再从这个虔诚的祭品上汲取养分。另一个人取代了他。――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怒与空虚几乎一样多。


  或许他该放松一会儿,在不为人知的镜像中尽情坠落下去。而他身体里的那只蝙蝠也同样知道他不能够。他只允许自己短促喘息了几秒钟。――这是他的哥谭,蝙蝠侠绝不让给其他人。


  于是他谨慎的将自己隐藏起来。观察,推理,部署,行动。或许隐藏的这一步没有什么必要,那个同位体,那个蝙蝠侠,那个布鲁斯·韦恩,根本把他的存在尽数忽略掉了。――一个不太明智的习惯,但考虑到这个人黎明时才透露的消息,那个他可能的室友,小丑。这习惯就突然变得理所当然,可以接受。


  或许一个不算太差的消息是他终于意识到如何动用自己的想象力。意志改变着他的存在,他终于得以换掉了一身浴袍,在自己的甲胄里体味到了安全感。这其实也不是个好消息。布鲁斯的思维分了一部分在科学和哲学还有存在主义上打转,一个听起来像极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满是讥讽的说:“他人眼里的自己即地狱。”


  谢谢你,阿福。布鲁斯默默回嘴。我已经知道自己疯起来什么样了。


  这自诩为疯子的蝙蝠怪物悄无声息的,跟在了亿万富豪身后。如若有人看见这等场景,指不定要为花花公子的小命提心吊胆,亦或韦恩集团的股价瞬间就要跌破谷底。这恶魔带来的灾厄,是必然可以想象的。


  可他只是个影子。他沉默的注视着,看那相同又不同的男人游刃有余,在宴会上穿梭,手里端一杯香槟。


  他已经不再是适合轻佻的年纪。布鲁西的面具一点点沉淀,是经过静心调整的。微笑要内敛,面部肌肉放松,而一个无害又耽于玩乐的集团董事,眉宇间是可以有一点,或者很多份量的疲累的。这很好解释,一个暧昧神秘的挑眉可以回答一切。


  这男人做的很好,对搭讪者亲吻,对年长的女性弯腰,把一切有关公司事务的事情全部推给卢修斯。这个布鲁斯·韦恩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假如他不是需要一个蝙蝠侠跟在背后亦步亦趋、给他提醒名字的话。


  “我不相信你能无知到这个程度,”他讥讽着,为自己听起来能有多么像阿尔弗雷德而瑟缩了一下。“你自己是怎么做的?把一整个宴会的宾客都喊错名字?阿福和卢修斯能杀了我。”


  那个布鲁斯头也没回,把嘴唇沿着香槟杯的杯沿轻轻碰了碰,用牙齿咬了一下。“我只是个钱包而已嘛,”这混蛋无声的表示,几乎是炫耀的。


  而就在这时,有记者过来了。


  那是个身材不错的年轻人,戴一副宽大的眼镜,笑容带一点腼腆。“韦恩先生,”他喊,“韦恩先生!我是克拉克·肯特――”


  “星球日报。”布鲁斯漫不经心的瞥了眼记者胸口的铭牌,小小啜了口酒,“我的企业?”


  蝙蝠侠知道这句疑问其实是真的。


  “呃,”记者顿了一下,稍微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恼火,不过并没有真的被韦恩的态度惹恼。他的神情依旧恭敬又温和,带一种新闻工作者共有的、追逐真相的那种执拗,“我想问,作为哥谭龙头企业的所有人,你怎样看待哥谭的都市传说蝙蝠侠?他的存在是必要的吗?你知道他最近的过激行为给司法带来怎么样的不利影响吗?”


  糟糕透顶;是,但是或许不。和没错。蝙蝠侠默默回答着,在头罩里眯起了眼睛。


  这个年轻记者胆子不小,看来是提前做好了功课,知道韦恩在哥谭会有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明显他做的功课还不够,不知道韦恩的第一选择永远不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你的话可真够多的,”布鲁斯懒洋洋的,答非所问。他的目光甚至并没有放在记者身上,而是带着那种睡眠不足的人才有的困倦和亢奋,逡巡着宴会上的女郎。“呃,”(布鲁斯顿了一下,记者立刻有礼貌的补上自己的名字:“肯特,先生。”)“好吧,肯特。你看,你比你的同僚还抢先注意到我,可我们为什么非得要浪费一个宴会,讨论那种精神失常的怪物呢?”


  “你认为蝙蝠侠精神失常,韦恩先生?”


  显然记者浪费了为自己赢得一次时尚版块的机会,几乎是热忱的,一头栽进了那个颇具黑色幽默感的形容词里。


  “当然,”布鲁斯一耸肩,微微垂着头,把玩自己手里的香槟杯。他不知不觉已经把酒喝完了。“除了一个,这里――”他抽出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有问题的疯子,又有谁会打扮成蝙蝠,大半夜的跑来跑去?”


  “这么说,你并不认可蝙蝠侠的存在吗,韦恩先生?”


  记者的笔尖顿了下,抬起头。布鲁斯和他的幻象几乎同时注意到年轻人有着一双湛蓝到透明的眼睛,此时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其中一大半是苦恼。――这个人要么是刚出学校的实习生,要么实在是个老实人。鉴于前者不太可能,那这记者掩饰自己心理活动的伪装实在不怎么优秀啊。


  布鲁斯感到一阵好笑。“你的问题,不正是在问我蝙蝠怪物造成了多大麻烦吗,你自己又在纠结些什么?”他终于把空酒杯放在侍者的餐盘上,随动作侧过一半身体,让表情埋了一半在灯光的影子下。“没错,蝙蝠侠危险极了,横冲直撞,无视法律,把罪犯打成重伤,又有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天自己下杀手呢?他已经是个罪犯,应当随着哥谭的黑暗一起燃烧干净,或者自觉一点,自己走到监狱里面。”他沉吟了一下,摸摸下巴,“我早就该这么说了,真希望有人听听我的意见。”


  阿尔弗雷德听着呢。蝙蝠侠腹诽,但是也并没有出声反驳些什么。蝙蝠侠永远不是英雄,他把自己化为黑暗,而假若有一天能在哥谭的光明里拖拽着那些罪恶一同化为灰烬,这几乎是他设想过的最美好的结局。


  “可是……”记者说,犹犹豫豫,带一点奇异的不忿,“尽管蝙蝠侠的手段过激,他还是哥谭的英雄,救了不少人。……超人,假如超人能让蝙蝠侠停下来……”


  “随便吧,”韦恩只是轻嗤一声,“超人也好,超女人也好,怎样都行。我倒指望着有人能把蝙蝠侠关起来呢!谁知道那个疯子能做出来什么事!可是那之后又怎么样?我是个商人,肯拉――”(“肯特,”记者重复)“――我只想让哥谭安全点。至少在蝙蝠侠还有点用的时候,就让超人放过他吧,等哥谭的犯罪率下降了,随便怎样都好。”


  记者沉默下来,蓝眼睛睁大,隔着一层玻璃镜片,瞪着他。


  “你在利用蝙蝠侠?”他问,声音刻意的平缓无波,可在布鲁斯听来,分明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感同身受的悲悯。“你们,你们被蝙蝠侠拯救,又憎恶他……”


  “够了,小子。”布鲁斯和他的影子同时发出一声冷笑。“假如我的城市始终美好,何必孕育出蝙蝠侠这种怪物。我问你,小记者――”男人低下头,用手指抵住年轻人的心口,“谁能让这个世界活的像童话一样?你不能,那个‘神’也不能。”他用气声说,声带震颤,听起来几乎像是个磕高了的疯子。“――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布鲁斯·韦恩低低笑了两声,把低头攥紧钢笔的小记者扔在原地,转身迎上了莱克斯·卢瑟。


  TBC